秦舞百川
咸阳城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料峭,可渭水岸边的柳梢刚抽芽,街角的酒肆就传出了清脆的竹笛声。阿姜把最后一匹素绢叠进木柜,指尖还沾着染坊特有的靛蓝,门外就传来了阿母的呼喊:“阿姜!快去西市瞧热闹,巴郡的舞队到了!”
阿姜是咸阳城里小有名气的织娘,一手织锦的手艺传自蜀地来的母亲,可比起织机上的丝线,她更痴迷于舞蹈。秦国一统六国不过十余年,咸阳就成了各国文化的聚汇地,每月都有各地的舞队来此展演,阿姜几乎场场不落。
她抓起绣着缠枝莲的绢帕往腰间一系,快步冲出巷口。西市的石板路已经挤满了人,孩童们举着糖人在人群里穿梭,商贩们趁机摆出了干果、饴糖,连平日里卖农具的铺子都歇了业,掌柜的搬着长凳挤在最前排。阿姜踮着脚往前凑,只见市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身着赤褐短打的汉子正围着鼓架站定,腰间的铜铃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咚!咚!咚!”
三声重鼓落下,汉子们同时屈膝顿足,脚下的麻鞋踏在石板上,竟震得周围的尘土微微扬起。他们手中的藤杖在空中划出弧线,杖头的彩绸如火焰般跳动,嘴里还喊着短促的号子:“嘿!哈!”阿姜认得这是巴郡的“踏鼓舞”,去年在蜀地商队的宴会上见过一次,只是今日在咸阳街头看,又多了几分豪迈。
舞到尽兴时,一个领头的汉子突然腾空跃起,藤杖在他手中转得如车轮般,落地时恰好接住身后抛来的鼓槌,反手在鼓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声,阿姜也跟着拍手,手掌都拍得发红。
“这巴郡的舞,倒比咱们关中的‘社火舞’还要烈。”身旁一个老者捋着胡须笑道。阿姜转头看去,是常来染坊染布的临淄商人吕翁。吕翁早年走遍六国,见多识广,阿姜常听他讲各地的风俗。
“吕翁,您见过临淄的舞蹈吗?”阿姜好奇地问。
吕翁眯起眼,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临淄的‘长袖舞’才叫妙呢!女子们穿着曳地的长裙,袖口缀着珍珠,起舞时长袖翻飞,珍珠落玉盘似的响,比咸阳宫的乐舞还要柔美。”
阿姜听得入了迷,正想再问,人群突然往两侧分开,几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女子提着竹篮走了进来。她们的裙摆绣着水乡特有的菱花,发间插着新鲜的芦苇,走到空地中央站定后,从竹篮里取出了细细的竹笛。
笛声响起时,阿姜忽然觉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水汽——这是楚地的“采菱舞”。女子们踏着细碎的步子,仿佛行走在水乡的田埂上,手中的竹笛时而举过头顶,时而贴在腰侧,裙摆随着转身轻轻扫过地面,像是菱叶在水面浮动。最前头的女子梳着双环髻,腰间系着红绸带,起舞时红绸如游鱼般穿梭在青裙之间,引得人群里阵阵惊叹。
“原来楚地的舞蹈这样柔。”阿姜喃喃道。她自幼在咸阳长大,学的是关中的“踏歌”,每逢节庆,邻里的姑娘们就手拉手站在麦场上,踩着歌谣的节奏跺脚、转身,歌声越响,舞步越欢。可今日见了巴郡的烈、楚地的柔,才知道舞蹈竟有这么多模样。
日落时分,舞队渐渐散去,阿姜却没回家,而是往城南的织坊走去。织坊的主人是位来自赵国的老匠人,平日里总爱和阿姜聊各国的手艺。她刚走到织坊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纺车转动的声音,夹杂着轻柔的歌声。
“阿婆,您在唱什么?”阿姜推门进去。
老匠人抬起头,笑着指了指桌上的丝线:“这是赵国的‘桑林舞’的调子,以前咱们在桑园里采桑,就唱着这个跳舞。”她说着放下纺车,起身走到阿姜面前,提起裙摆轻轻转动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桑叶在风中摆动,手指时而向上伸展,模仿采桑的动作,时而在身侧画圈,仿佛在梳理蚕丝。
“您也会跳舞?”阿姜惊喜地问。
“以前会,老了跳不动了。”老匠人叹了口气,眼神却亮了起来,“赵国的女子都爱跳‘桑林舞’,每年桑蚕丰收时,姑娘们就穿着素白的衣裳,在桑园里起舞,祈求来年的好收成。舞的时候要提着裙摆,脚步不能重,不然会惊了蚕宝宝。”
阿姜看着老匠人的动作,忽然想起了今日在西市看到的舞蹈。巴郡的踏鼓舞靠鼓声带动节奏,楚地的采菱舞靠笛声营造意境,赵国的桑林舞则靠动作传递心意,它们明明各不相同,却都让人觉得热闹、欢喜。
“阿婆,要是把这些舞蹈的样子织进锦缎里,会不会很好看?”阿姜突然有了个念头。
老匠人眼睛一亮:“好主意!你看这蜀地的织锦,能织出山水;临淄的刺绣,能绣出花鸟,要是能把舞蹈织进去,既能让更多人看见,也能把这些好东西留下来。”
从那天起,阿姜就开始忙着收集各地舞蹈的模样。她跟着巴郡的舞队学踏鼓舞的脚步,把汉子们顿足的力度织进锦缎的纹路里;她去楚地商人的店铺里,看他们带来的菱花图案,把女子们转身的弧度绣在绢帕上;她还请吕翁画了临淄长袖舞的样子,用金线绣出长袖翻飞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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