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夫人回到娘家后,竟如释重负一般,从此闭门谢客,只做起了普通的民间妇人——纺纱织布,自食其力。曹操派人去接她,她不回;曹操亲自去看她,她不从。
《魏略》记载了这段极具戏剧性的场景:
曹操亲自来到丁家,见到了正在织布机前劳作的丁夫人。丁夫人见他来了,也不起身,也不行礼,依旧低头织布。曹操站在她身后,沉默良久,伸手抚了抚她的背,轻声说:“夫人,跟我回去吧。”
丁夫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手中的活计,只是冷冷地说:“不必了。你已将我逐出家门,从此以后,我与你再无瓜葛。”
曹操站在她身后,沉默了许久。这位纵横天下的枭雄,此刻面对一个纺纱的妇人,竟无言以对。他转身走出门外,停顿了片刻,又回头对屋内说:“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
依旧没有回应。
曹操终于长叹一声,说出了那句流传至今的话:“真诀矣。”(真的断绝了。)
这大约是建安年间的事了。具体是哪一年,史无明载,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事发生在卞氏被立为正室之前。
五、卞氏被立为正室
丁夫人被休之后,曹操的正室之位空悬。按照常理,卞氏作为生有数子的妾室,自然是最佳的继任人选。然而曹操并未立即立卞氏为正室,这其中或有顾及旧情的因素,也或有对丁夫人尚存一丝希望的成分。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卞氏终于被立为魏王后。此时的卞氏,已从当年那个歌舞伎出身的妾室,成长为一位举止得体、处事得当的王妃。史载卞氏“性俭约,不尚华丽”,待人有礼,驭下有方,深得曹氏宗族与朝臣的敬重。这与丁夫人的“刚烈”形成了鲜明对比——或许在曹操看来,卞氏这种性格更适合做一个大家庭的主母。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即便卞氏已贵为王后,曹操依然没有忘记丁夫人。据《魏略》记载,曹操临终前曾叹道:“我前后行事,于心未曾有所亏欠。唯独如果死后有灵,子修(曹昂的字)问我‘我母何在’,我该如何回答!”(原文:“我前后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负也。假令死而有灵,子修若问‘我母所在’,我将何辞以答!”)
这番话道出了曹操晚年对丁夫人的愧疚。他不是愧疚于休妻本身,而是愧疚于无法面对曹昂——那个把马让给自己、替自己去死的儿子。如果九泉之下相见,曹昂问起养母丁夫人,曹操该如何作答?
六、身后之事
丁夫人被休之后,具体何时去世、葬于何处,史书并无记载。她仿佛在一夜之间从历史舞台上消失,只留下一个刚烈决绝的背影。
值得一提的是,卞氏成为王后之后,对丁夫人及其家族表现了相当的宽容与善意。据《魏略》记载,卞氏“每祭祀,辄为丁夫人设位”,即在祭祀时依然为丁夫人设一个牌位。她还时常接济丁氏的族人,给予财物。这种姿态,既是卞氏个人温厚性格的体现,也是曹魏皇室对丁夫人这位前正室的一种体面交代。
然而这种宽容背后,未尝没有权力的傲慢。丁夫人是曹操亲口休弃的,卞氏对她的礼遇,恰恰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丁夫人已是过去时,而卞氏自己是现在时。正室的位子只有一个,输了就是输了。
七、历史评价
丁夫人在历史上留下的形象,主要来自《三国志》裴松之注引用的《魏略》。这部由鱼豨所着的魏国史书,保存了大量生动的细节,使丁夫人成为三国女性中个性最为鲜明者之一。
后世史家对丁夫人的评价,大多集中在她的“刚烈”与“节操”上。在那个妻妾成群、女性依附于男性的时代,丁夫人展现了一种罕见的独立人格。她可以拒绝一位诸侯王的“和解”,可以抛弃王妃的身份而甘愿做一个织布的民妇,这种气节即便放在男性身上也堪称难得。
然而也有批评的声音。有人认为丁夫人过于执拗,不识大体。曹操是成就霸业的人物,丁夫人作为正室,应当体谅丈夫的处境,而不是一味责骂。况且曹昂之死固然令人痛心,但此事并非曹操刻意为之,丁夫人将全部责任归于曹操一人,未免有失公允。
这两种评价,各有道理,却也都不全面。丁夫人的悲剧,本质上是一个母亲失去儿子后的崩溃与绝望。这种情感超越了一切政治算计与世俗利益。她不在乎曹操是不是魏王,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王妃,她只记得一件事——是曹操的好色,害死了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从这个意义上说,丁夫人的决绝不是性格的缺陷,而是一种情感的纯粹。当整个世界都在为曹操的歌功颂德时,只有丁夫人还在追问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问题:我的儿子呢?
八、文学与艺术中的丁夫人
丁夫人的故事在历代文学艺术作品中屡有呈现。元代杂剧《三国志平话》中即有丁夫人出场的情节。明代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对丁夫人的描写较为简略,仅在第32回《夺冀州袁尚争锋 决漳河许攸献计》中提及丁夫人被休之事,着墨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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