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停了,风却更狂。
跨江桥残缺的护栏外,江水黑得像被墨汁灌满,一浪接一浪,拍碎在桥墩,发出空洞的回响。
白恩月落水的瞬间,衣领还残留着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下一秒,就被腥咸的江水灌满口鼻。
“......不能死。”
她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炸开,换来片刻清醒。
四肢在冰水里疯狂划动,羊绒衫吸饱水后重若铁锚,拖着她直往下坠。
她粗暴地扯开纽扣,蹬掉靴,每脱一件,肺里的氧气就被榨干一分。
江面距离她越来越远,头顶那盏残破的路灯缩成一粒孤星。
“鸣川......”
名字刚出口,化作一串气泡,咕噜上浮,碎成虚无。
冰冷顺着血管爬进心脏,像无数细针,同时扎进最柔软的肉里。
眼前开始闪白——
——孤儿院门口,黎院长带着孩子们朝她挥手送别,说“小月,你是我们的光”; ——鹿宅长廊,鹿鸣川第一次牵她,掌心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 ——发布会穹顶,方舟logo升起,她与他相视而笑,那一秒,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 ——精神病院后门,阿伍笑着回头,‘太太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画面最后停在今晚——
鹿鸣川站在手术室前,举着她被压脉带勒青的手臂,声音比雪更冷:“再抽两百。”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刚离开眼角,就被江水偷走,混进黑暗。
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像被灌了铅,再也抬不起来。
“小秋......奶奶......妈......”
每念一个名字,肺就缩紧一分,最后变成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试图再蹬一次水,却只搅起一片沉默的漩涡。
灯星灭了。
世界沉入最黑的夜。
最后一丝意识飘散前,她感觉有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温度陌生却坚定。
她想睁眼,睫毛却结满冰碴,沉重如山。
“对......不起......”
气泡吐出,她缓缓阖眼,黑发像水藻,向更深处铺展。
江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一串细小的水珠,从黑暗浮向微光,如同飘落到江面的白雪一般,悄悄融进冬夜。
......
凌晨六点零六分,北城跨江大桥。
路灯被雪幕揉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球,照得路面惨白。
祁连把羊绒大衣甩在半空,像甩掉一身累赘,只剩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贴在身上,被风撕得猎猎作响。
他跑得很快,仿佛在和时间赛跑——每一次蹬地,防滑靴底碾碎薄冰,碎渣向后飞溅,像一串仓促的星子。
雪粒迎面拍在脸上,瞬间化成水,混着汗一起滑进领口。
冷空气吸进肺里,就仿佛是吸入了钉子,他却不敢放慢半步。
“让一让!”
他猛地侧身,撞开迎面撑伞的情侣。
女人尖叫,男人回身怒骂,却只看见一道黑色背影已经冲进下一段光晕里,雪雾被脚步带起,像给黑夜划开一道口子。
——不是不想开车,是车被“车祸”卡死在身后的那个十字路口。
五分钟前,他正跟着导航驶近大桥,一辆白色厢货突然横切,车头精准别住他的去路。
随后另外两辆黑色商务车失控地撞上白车。
司机跳下车,梗着脖就和另外两个司机大骂起来,现场一片混乱——
可祁连看得分明——对方在雪地里站得稳如钉桩,分明就是故意。
他当场熄火,钥匙还插在车里,人已经翻下护栏。
绕路要多花二十分钟,他等不起——白恩月那句“需要帮助”像一根倒刺,越扯越疼。
此刻,肺里像塞满碎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甜味。
他却把步子迈得更大,手臂摆动的幅度几乎要撕开寒风。
他抬眼,远处桥拱的钢梁在雪幕中露出模糊轮廓,像一条被冻住的鲸。
更远处,冷白射灯把桥面切成明暗两块——灯下有人影晃动,一道瘦削的身影笔直地立在护栏边。
祁连喉头一紧,脚步再次加速。
雪粒被靴底碾得粉碎,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生疼,却盖不过那道声音——
——白恩月在等他。
引桥尽头,最后五十米,是一段上坡。
积雪被车胎反复碾压,已成镜面,他索性俯身,几乎四肢并用,每一次呼吸都在喉咙里拉出白雾。
风从江面倒灌,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往后拽他,他却把指节攥得发白,硬生生把身体一寸寸往前拖。
“让开!别挡道!”
他再次撞开两个看热闹的路人,耳边传来惊呼,却没人敢追。
雪太大,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疯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每晚一秒,白恩月就多一秒的危险。
祁连终于踏上平缓的桥面,残存的几片雪花,砸在祁连的眉骨,砸进他陡然赤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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