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七点的江城尚未苏醒,祁家庄园的地库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压抑的兽。
白恩月坐在埃尔法后座,膝上摊着峰会路测的最终方案,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缠着纱布的脸。
她没看文件,只是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轮廓被纱布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幅尚未完成的、令人不安的素描。
“紧张?”
祁连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晨起的低哑。
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
“不。”白恩月收回目光,指尖在屏幕上滑过一行行代码,“只是在想方案的事情。”
祁连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暂时把方案放到一边吧,医生说皮肤恢复得很好,不用担心。”
“嗯嗯,”她抬眼,右眼在昏暗车厢里弯出一个顾雪式的、略带嘲讽的弧度,“那我们取完纱布就回公司。”
祁连倾身,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只深灰色的羊绒贝雷帽,帽檐内侧绣着一枚小小的飞燕,“都听你的。”
白恩月的指尖僵在半空。
“你什么时候——”
“我怕你会不习惯,所以提前准备的。”祁连将帽子轻轻搁在她膝头,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心碎的从容,“希望你能喜欢……”
他没有说完。
车子在积雪的路面上缓缓滑行,行人是不是投来目光。
她低头看着那顶帽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不是泪,是那种被暖气蒸腾后的、生理性的湿润,却烫得惊人。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祁连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覆上她缠着纱布的左手,温度透过医用胶带传递过来,烫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今天之后,”他说,“你就是完整的顾雪了。”
——
医院的走廊比记忆中更长。
白恩月跟在祁连身后半步。
她的左脚踝已经拆除了支具,换上一双定制的软底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清醒——那种清醒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审视,像在确认这副躯壳是否还听从指挥。
整形外科在十七层,电梯门开的瞬间,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灌入肺腑。
她深吸一口气,这气息让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些躺在病床上、对着镜子练习顾雪微表情的深夜,那些用疼痛镇压哽咽的黎明。
“顾小姐?”
护士的声音从导诊台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安心的轻快。
白恩月抬眼,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电脑屏幕,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视线里有好奇,有怜悯,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职业的审视。
“王医生已经在等您了。”
诊室的门是浅胡桃木色,门牌上印着烫金的英文。
白恩月站在门口,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仪式感的期待——像站在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前,而钥匙就握在自己手中。
“我等你。”
祁连他靠在走廊对面的窗边,深灰色羊绒衫的肩线被晨光切割成一道锋利的剪影。
白恩月推开门。
王医生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灰白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底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令人安心的沉静。
她正低头看着一份档案,听见动静才抬起眼,目光在白恩月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比预期恢复得好。”她说,不是问候,是结论。
她站起身,示意白恩月坐到那张铺着一次性蓝垫的诊疗椅上,“最后一次激光治疗后,疤痕组织已经软化到可以接受自然光照的程度。”
白恩月坐下。
皮革的凉意透过羊绒大衣渗进来,激得她脊背微微绷紧。
她看着王医生戴上一次性手套,从托盘里取出剪刀和镊子,金属器械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会有些痒。”医生说,剪刀的尖端已经触到纱布的边缘,“但不要抓。”
纱布一层层剥落。
先是覆盖左额的最外层,然后是下颌的固定带,最后是眼角的辅助贴。
每揭开一层,白恩月都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不是怕疼,是怕看见。
怕看见什么?
她不知道。
或许是怕看见白恩月的残影,或许是怕看见顾雪的陌生,又或许……是怕看见两者之间那片模糊的、令人心悸的交界。
“好了。”
王医生退后半步,将最后一片纱布扔进医疗垃圾桶。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职业性的弧度:“去照照镜子?”
白恩月缓缓站起身。
诊室角落里立着一面全身镜,边框是简洁的银色金属。
她走向它,步伐平稳得像在走向一个审判台。
左脚踝的软底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镜中人让她呼吸一滞。
那是……她?
左额的疤痕已经淡化成一条极细的、近乎肤色的线,像岁月随手划过的一笔,不再狰狞,却也不再完整。
下颌的轮廓被微调过,比记忆中更柔和,却也带着一种陌生的、凌厉的弧度。
眼尾微微上挑,那是属于顾雪的、却与白恩月如出一辙的冷冽。
她抬起手,指尖触上镜面。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像触碰一个陌生人的皮肤。
镜中人也抬起手,指尖与她的相抵,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还需要三个月的防晒护理。”王医生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日常社交距离下,已经看不出手术痕迹。”
白恩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燃着两簇火,一簇是白恩月的恨,一簇是顾雪的谋,两股火焰在瞳孔深处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危险的光亮。
“谢谢您。”她说,声音带着顾雪式的疏离与平静。
王医生点点头,开始在病历上书写:“祁连先生已经预约了下周的复查。另外——”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停半秒,“这段时间他花了很多心血,还是好好感谢他吧......”
白恩月的指尖在镜面收紧,“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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