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荒草坡上的霜气还未散尽，叶凌霄和沈清璃的身影已出现在北面山脊的小道上。风从背后推着人走，叶凌霄左肩的布条被冷汗浸透了一圈，走路时右脚略沉，压着左腿的力道。他没说话，只是时不时抬手按一下肩头，指节发白。
沈清璃走在前半步，手里攥着包袱的一角，里头装着那本册子和几张重绘的地图。她脚步稳，目光扫过前方土坡的断口，忽然停下。
“前面是破庙。”她说。
叶凌霄抬头看了眼。一座塌了半边墙的庙宇嵌在山坳口，屋檐斜垂，门板歪斜，香炉倒伏在地，积着雨水。再远一点，几缕炊烟从山下村落飘起，但没人往这边来。
两人走近，沈清璃先绕到侧墙，确认没有脚印、绳索或翻动痕迹，才示意叶凌霄进去。庙内空荡，供桌断裂，神像头颅不知去向，只剩个身子坐在台上。他们选了背风角落坐下。
沈清璃解开包袱，取出药粉和干净布条。“换一次。”她说。
叶凌霄点头，解衣。伤口边缘红得发暗，皮肉微肿，一碰就渗血水。沈清璃用净水润开旧布，动作轻，但叶凌霄还是吸了口气。
“不能再拖。”他说，“驿站那边，最多还有三天。”
“我知道。”她撒上药粉，重新包扎，“但你这样走出去，别人第一眼看的就是伤。信不过你。”
“那就让他们看证据。”叶凌霄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粗纸，摊开在地上。那是他昨夜用炭笔重写的告示，字迹潦草但清晰：
**癸字七号工程真相**
——三处爆点，嫁祸民变，毁宗脉、断粮道、陷边军
下面是简化地形图，标出旧驿站、渡口石桥、粮仓东墙，每个点旁画了倒写的“巳”“午”“未”。
“我去找巡防旧部。”他说，“他们认得这符号。当年北境运药，都是他们押的车。”
沈清璃盯着图看了一会儿，伸手撕下自己外袍下摆的一块布，垫在叶凌霄肩下。“你主说，我留庙中等消息。若有人应，你带人回来；若无，天黑前我撤往第二藏点。”
“好。”叶凌霄穿好衣服，把告示折成三角塞进口袋。他站起身，试了试腿力，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当拐杖。
走出庙门时，天光已亮，远处村落有了人声。他沿着山脊下行，身影渐渐融入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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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叶凌霄回来了，身后跟着六个人。
领头的是个短须汉子，背着长刀，走路虎虎生风。他叫不出名字，但叶凌霄知道他是巡防队旧部的队长。其余五人有老有少，穿的不是统一服饰，而是猎户、农夫、脚夫的打扮。
“我们看了图。”短须汉子开口，“粮仓东墙底下，埋着我爹我爷三辈人的骨。炸那里，不只是断粮，是断根。”
叶凌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沈清璃从庙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她打开盖子，倒出一点褐色粉末在石板上，又从包袱里取出硝石碎屑和硫磺粉，混在一起。
“这是雷公藤末。”她说，“干了三年药材检验，我知道它遇火即燃。你们可以试试。”
短须汉子蹲下，划了根火折子凑近。
“嗤”一声，混合物猛地腾起一团橘黄火焰，烧得石板发黑。
众人沉默。
“我们三个村商量过了。”一个灰发老者开口，“愿意捐粮五十担，药二十包，派十人随行巡查。”
“河湾镖局也来了人。”短须汉子说，“八名镖师，守渡口。”
叶凌霄看着沈清璃。她点头，从包袱深处取出原始册子，翻开“巳午未”那页，递过去。
翻看的人越来越多，低声议论从角落响起。有人问：“这事报官不行吗？”
“册子里写了‘内应三层’。”叶凌霄说，“守备营里有他们的人。消息一放，对方立刻收网，百姓第一个遭殃。”
“那我们怎么办？打进去？”
“不。”叶凌霄摇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攻，是查。旧驿站有没有人在布药？渡口石桥底下是不是已经埋了引线？只要证实节点存在，就有理由集结更多人。”
“你算什么？凭什么指挥？”一人突然问。
叶凌霄没看他，只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泥地上画了个圈。“我不为统领，只为协调。诸位各守其责，我和沈清璃去前线探查。若属实，再议攻守。”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璃，“她懂药性，我去过敌营。只有我们两个能确认真假。”
人群安静下来。
短须汉子站起来，“成立议事会吧。每支势力出一人，三天一议，互通消息。不强求一致，但求不误事。”
“同意。”灰发老者说。
“我也同意。”镖局来人点头。
沈清璃走到庙门口的石台边，将地图铺开，用碎石压住四角。她拿起炭笔，在旧驿站位置画了个红圈。
“明天出发。”她说，“我和叶凌霄先去驿站。”
叶凌霄站在她身边，肩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围拢过来的人群，一个个陌生面孔，却都盯着地图，认真听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缝有泥，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了。
破庙外，风卷起一片枯叶，打了个旋，落在庙门前的香炉残骸上。
沈清璃把药粉包好，塞进腰间小袋。
叶凌霄拿起拐杖，撑着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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