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处，仿佛到处都是大字报跟标语。
从粮站到粮店，开会学习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区粮站成立了整风反右领导小组，由站长任组长，一线职工代表为成员，上级粮食局派联络员蹲点督导。
先是大鸣大放收尾、全面反击，墙上贴满大字报。
作为基层粮店，福平按照上级部署，白天卖粮、晚上开会。
从来没被批评过的福平，被点名了好几次。
应该说是，好多人被点名。
王站长会上很是生气：“你们一个个的护犊子，一让报右倾分子都说自个儿店里没有。
别的区怎么报出来的？
下一步，我不再问你们自个儿店里的情况。
人人必须发言，可以对其他店里的，甚至于区粮站的同志提出批评意见，会上人人都要过关，必须要进行自我检查、互相揭发。”
几个熟悉的主任，连玩笑话也不开了。
九月底的时候，福平不怎么熟悉的一位郊区粮店主任，被相熟的同志，在会上揭发检举，说他曾说过 “统购太严”“返销粮太少”“农民太苦”。
属于在征购中不肯 “挖深、挖透”，对大跃进高指标有疑虑。
结果被当场点名，定性为右倾思想、资本主义倾向。
此后每次开会必须反复检讨、直到 “认识到位”。
至此粮店的日常工作全面政治化！
上班先读报、学文件、喊口号。
卖粮时同步宣传 “统购统销好、反右倾光荣”。
台账增加思想表现、反右进度专栏。
每周向区里报反右简报、批判场次、揭发材料。
报完挨完批评后，回到店里晚上继续加班开会。
店里的自行车，这下半年的运动轨迹如果用笔在地图上描出来，基本就是两点一线。
区粮站到花儿市大街粮店，花儿市大街粮店到区粮站。
反正是周周有批判，月月有运动。
十月底的时候福平在店里的会上又反复强调：“王站长说的已经很明确了。
咱们开展粮食战线两条道路大辩论，重点批判三类问题：
一是反对统购统销、同情农民 “粮食不够吃”。
二是完不成征购任务、讲客观困难、右倾保守。
三是工作消极、服务态度差、属于 “给社会主义抹黑”。
第一条，管住自个儿的嘴，老左，说的就是你，如果在店里说漏了嘴，被谁给举报了，你就自己个儿受着。
第二条，咱们作为城市区的粮店，已经省了很大的劲儿了。你们知道乡下的粮店是个什么情况嘛？
人家喊的口号是，先反右，再搞粮；反右不彻底，粮食任务不准过关！
完不成征购、不反瞒产，就是右倾软骨头！
对居民、对生产队严格执行定量，不准开口子、讲人情，否则就是 “丧失立场”！
听听听听！我就不详细解读了，总而言之，少了这么一块儿工作，咱们就偷着乐吧！
第三条，以后工作态度要更好！但还是那句话，嘴上有个把门的，别街坊邻居一说牢骚话就接，接不好，是要打翻在地的！”
说的口干舌燥，福平喝了口水，又继续安排工作：“我要说的不止这么多。
下午去区里开会，接上级要求，各粮店在反右倾的同时，要同步开展整改与肃混！
清理历史问题、查阶级成分、查社会关系，把 “立场不稳、思想右倾、历史不清” 的职工调整岗位或停职反省。
对言论较多、态度 “不老实” 的职工，会上报定为右派分子或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处以当众批判、降薪、下放劳动，以震慑全体人员！
我会按照大家伙儿现在定的成分先正常提交一回自查报告。
如果区里过了，那就该干啥干啥，要是谁被举报了，那就看是否查实了······”
福平话没说完，一缸子水先喝完了。
区里开完店里开，福平一天下来，会开的头晕脑胀，晚上回家还得点灯熬油的自个儿写自查报告，于是看着默不作声的几人，大手一挥：“散会！”
石头今年高三，说什么这个报告也不可能让孩子代笔。
等福平好不容易写完了之后，看看手表，都十一点了。
躺在炕上左翻右翻，就是叹气。
刘翠芬起身披了个外套：“行啦，别翻了，说吧，别再给你憋死！”
说着打了个哈欠，要去拉灯。
福平赶紧制止：“不用不用，哎呀，陪我唠两句就行，不用开灯。”
刘翠芬又躺了下来：“那你快着点儿，我一躺下，估计三句话的工夫就得睡着。”
福平一张嘴，千言万语反倒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这段时间的思想教育，自我检讨，就学会了一件事儿。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想了又想：“前几天，福安给俩闺女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小兰跟小英问他，爸爸，什么是右派？是不是像白骨精一样坏？。
福安看看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这天天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会上的批判、标语上的黑体字。
还有店里几个伙计小心翼翼的眼神，每天早上一想到去上班就累得慌。
上边儿催得还紧，要报自查报告，要开批判会，店里还要自查、整改，我要是松口气，我们店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得受牵连。”
刘翠芬睡意全无：“这话，咱们两口子被窝里说说就得了。
出去该闭嘴还是闭嘴吧。
你们粮店是这样，我们电影院也差不多。”
福平苦笑一声：“行啦，说多了也挺没意思，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去区里交报告！”
过了一会儿，刘翠芬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想来是实在熬不住，睡着了。
福平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再怎么难过，日子也得一天天的过。
反正到了57年的年底，反右倾余波未平，区粮站已经达成了 “思想统一、干劲高涨”的一片向好的局面！
不管怎么煎熬，反正平安熬到了年二十九！
今年没有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刚腾出来手的福安，一大早在院儿里铺开红纸，写下了一副对联。
上联：粮店传情暖百姓
下联：跃进立志建家国
横批：服务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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