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南省问政（三）
那人无言以对，只是表情不好，明显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却又无法否认。
他不吭声，刘熙就继续说自己的。
“所以，土地兼并的原因是什么？就是我们梳理出来的这几个问题，在这几个问题中，最基本的是什么？”刘熙看着满场提问。
立马有人出声：“是国法不够完善。”
“不对，是检举通道有问题。”
“是百姓教化问题。”中年身边的友人忍不住高喊，起身冲着所有人拱手道：“在下认为，是百姓教化问题，南省重读书，学风重，但读书这件事并没有下沉到寻常百姓家里，读书识字成了某些人的特权，百姓被自动排除在外。
百姓不识字，所有的政令都需旁人口述，就算衙门把政令直接贴在大街上，也鲜少有人会去关注，就更别说大雍律写了什么，连大雍律给自己赋予了什么权力都不清楚，又怎么会有去维护的意识？告状和监察都需要有一定的判断能力，所以教化才是最基本的。”
说着，他已经远远看向刘熙，见她认同点头，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
中年人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太赞同他的行为：“好些人都还没仔细想呢，你倒好，一连串的说了。”
“他们可以顺着我的话去想。”友人端起茶盏说：“我觉得自己说的挺好懂的。”
刘熙再次开口：“教化百姓，并非朝廷主导就能做成，南省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所以教化之责，还要仰仗南省有学之士，宣讲国法，拆解政令，上通下达，才能君民同心。”
茶楼上有人高声问：“郡王，南省守旧礼，朝廷却不守旧礼，若是广施教化，是以南省旧礼为主，还是以朝廷主张的新礼为主？”
“教化百姓，先以通文识字为主，至于新礼旧礼，在不涉及国法的前提下，各取所需。”刘熙掩住唇边，极轻的清了清嗓子。
说了太多话，她的嗓子有些受不住了。
但还有人在问：“南省旧礼，多沿袭前朝，与朝廷主张的新礼有众多不同之处，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为父母守孝和对女子权柄的约束，还请郡王指教，朝廷为何不重视为父母守孝？又为什么会允许女子读书做官？”
这话有点针对刘熙了，身边跟着的蔺舒月不由蹙眉，但她收敛得很快，并没被人看出不妥。
刘熙也不生气，而是耐心十足地回答：“朝廷没有不重视守孝，相反，我朝以孝治天下，但礼数不能凌驾于生存实务之上，在父母身体康健尚在人世时尽心尽孝，父母可以亲身体会到，父母离世后，你做再多，也是在给活人做体面，守孝三年，不事实务，换做寻常人家，活下去都成问题，换做读书做官的人，三年时间，多少机会都会错过。
再说女子读书当官，那道理更简单了，书就在那里，道理就在那里，谁都可以读，谁都可以学，读得好不好，学得好不好，全凭本事，考核的标准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你是一个男人而提高标准，也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女人而降低标准，大家全凭本事，谁能端起来这个饭碗，谁就吃饭。
朝廷允许女子读书，是为了筛选对国家治理有用的人，不做男女限制，也是为了集思广益各展所长，朝廷和百姓需要的是能够做实事的人，不是需要继承香火的人，所以对男女没那么多要求，谁能干谁就去干，不会因为你的性别而把你排除，因为它对你的要求就是干事，不是别的。”
“可是，大雍律允许女子继承家产，这难道不是窃取家业？”有人愤愤不平。
刘熙抬手打住：“哎~不要掐头去尾，糊弄百姓，这一条律法全文是，家中独女可继承家业，意思是说，父母只有这一个孩子，没有庶出手足，没有尚未出世的兄弟姐妹，那这个女孩子就可以继承家业，父母的财产不会跳过自己的女儿去便宜其他人。”
“可这不公平，女子怎么能继承家业呢？这不是便宜外人了吗？”有人非常不赞同这一点，不少人都跟着点头，觉得这一条规定十分不合理。
刘熙扬起笑意：“你所指的外人是女子将来的夫婿对吗？可是，家中独女继承家产，一般不会外嫁，人家只会招婿入赘，即是独女，那地位与寻常人家的独子是一样的，不存在外嫁。”
招婿入赘，这更是让好些人心里不舒服了。
“听闻郡王就是家中独女，且继承了家产，郡王将来也会选择招婿入赘吗？”
这话涉及到了私事，但偏偏很多人都很感兴趣。
她年轻，美貌，足够聪慧，大权在握。
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很难不对她欣赏心动。
“家母孝期未满两年，本王暂不考虑婚嫁之事。”刘熙笑意落了些。
问话的人立马意识到自己冒犯了，赶忙赔罪。
“郡王。”船上突然站起来一个人，虽是男子打扮，声音却是个姑娘，她两手握拳在心口，看起来很紧张，声音也有些颤抖：“那我们也可以念书做官吗？”
这话引得一群人发笑，都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刘熙走到桥边看着她，声音温和了不少：“自然可以。”
“可是在南省，女子是不能读书的。”
“哦？是有明文律法规定吗？”刘熙瞧着她，见她摇头，又问：“那就是约定俗成？”
姑娘轻轻点头：“家中长辈教导，都说女子应该相夫教子，打理内宅，读书做官不是正经事。”
刘熙笑意不变：“相夫教子打理内宅，是不是需要识字？你看账本，记录人情往来，是不是也需要识字？长辈们觉得读书做官不是女子应该做的正经事，是因为他们的经历告诉他们这件事不可以做，他们没有亲眼见过女官，不相信世上真有女子能做官，但你看见了，你会信女子可以做官。”
刘熙看向所有人：“读书识字从来不是只有做官一条路，读书是为了明理，是能够以更加包容的心态去接受一些不同于固定认知的道理，这对男女都是一样的，我朝从未限制女子读书，那自然就不必被约定俗成的事困住，不管是相夫教子，还是打理后宅，读书识字总是没有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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