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渟云颔首以示不该冒犯,缓缓抬脸间心中忽生怅惘。
她非与袁簇赔罪,实则是请祖师见谅,然长在谢府多年,已经忘了这种时候,礼行是该竖掌稽首,而非倾颈俯额。
袁簇看见渟云眸中愁色一闪而过,随即见她转了身脚步轻移至亭台边缘凭栏远眺。
袁簇连灌数口茶水,空碗砸掷在桌上作响,仍难难压下躁气,翘脚斜仰椅背,看着渟云单薄背影要骂,又不知从哪处骂起。
良善二字,原本是挑不出错处的,至少她没资格去挑吧。
正是因为渟云本性良善,她才碰到了那两支袖箭。
袁簇恨恨拎起壶再倒满了一碗,两人许久无声,渟云怔怔看着远方。
袁宋二人好弓,私院里射圃远比谢府给几个哥儿练手的地方大,一眼望不到头。
她指尖握在掌心,指甲隐隐要戳破皮肉,似乎不如此,那只手就要强行竖起在身前。
但脑中竖了百十遍,怎么竖怎么不对,以至于,她不敢真的竖起,只恐一竖起,就漏了馅,她非当年山中客,已经成了尘世是非人。
她记起“太白见昼”前,从陶姝处回谢府,跟谢祖母说的是“谢祖母与幺娘如何,与我无关,庙堂事与江湖事,与我无咎”。
言犹在耳,事不如昨。
其实有的,谢祖母想如何,袁娘娘尚要往门前跑断腿,自个儿如何能避开称无关呢,又身畔常迎王侯将相,口耳常闻天子朝臣,如何能无咎于庙堂江湖。
她左手捏到右腕松明,勉强浮出一丝笑意,好歹等从宋府回转,就能往师傅处去了。
袁簇两三碗茶撑的直打水嗝,拍着胸口起了身与渟云站起,同望着远方,恍然自语道:“我没读多少书,你那祖师还说了啥我是不晓得。
我们那吧,人不能想的太长远,你白天只能想着赶在天黑前回屋,晚上只能想着赶天亮去原子上。
要我说,活着就避免不了天亮天黑,你睁着眼睛,最好就看眼前是非,至于此时彼时的,到了再说。
反正这个时候,”她反手把木桶里箭矢往外抽,“她顾不上我,我也顾不上她”。
袁簇再把那支无簇的木箭递到停云眼前,正经道:“但我运气不错,还顾的上你。
我若运气不好,逼不得已,也只能当个忘恩负义小人,恩将仇报畜生。
你运气也不错,”袁簇候了片刻,渟云仍没接那支木箭。
“你说当年,”袁簇手腕一偏,握箭在拳往后一戳,渟云毫无准备,箭尾平口处恰中她咽下一寸处,惊的她瞬间仰颈要退,却被袁簇抵住了后背。
“我要了你一只眼,谢府那婆子敢把我如何?”袁簇道,说罢嗤声徐徐拿下了箭矢,顺手丢到地上。
渟云惊魂未定,捂着脖子退开数步,喘气声里思量袁簇话语,才为当年事后怕。
但凡袁娘娘斗勇逞恶,事后只说不慎失手,以宋府权势,自个儿又初入谢府半载而已,谢祖母定会小事化无,多不过问宋府讨些官场好处便作了了。
“运气这种东西,用不到头的。”袁簇难得温声,她知渟云心性其实颇为聪慧,无须她拙舌多提其他。
袁簇朝着箭筒努头,示意渟云自个儿去拿,渟云放下捂着脖子上的手,迟疑片刻,再没拒绝。
她的确双目清明,手腕有力,只两三年懈怠,控弦已有生疏,袁簇不似那会带怒,反喜气洋洋指点的甚是仔细。
两人授习消磨半个下午,谈话间袁簇又有些不耐的交代了一句:“等那老不死的见你时,你还是别上赶着得罪,免得他使绊子。
至于别的,你不愿嫁我儿子,我还不乐意看你俩成呢,一个在我眼前晃荡已经惹人烦了。”
渟云专注盯着靶子,诺诺连声应了,既没问那老不死的见自己作甚,也没问宋隽如何惹着了袁簇心烦。
反正自个儿从来不会上赶着得罪谁,更没工夫管人母子闲事。
黄昏渐晚,有丫鬟来请,说是“祖宗那头各夫人娘子都落了座,就等这边去。”
渟云胳膊已有酸胀之感,听声顺势落下,袁簇扫视那传话的丫鬟,皱眉道:“思衡怎么没回来。”
丫鬟颔首道:“郎君他......”
“算了。”袁簇张手打断,回头对着渟云道:“走吧。”
说罢大步往亭台外,渟云连忙把弓箭都归置原处,追上了袁簇。
行走间袁簇又道:“正好你在这住几天,就住我院里吧,有的是空房,趁着时日我再看着你点,等回去了,在你那也立俩桩子,再给你寻俩柄好匕首,早晚都拉一拉。”
“也好。”渟云轻道,山上果子年年都有的,也好。
身后丫鬟笑道:“夫人要不要与长公那边大娘子商议商议,谢小娘子还没出阁呢,怕是谢家祖宗介怀。”
“轮的她介怀?”袁簇没料到渟云直接同意,喜的眼尾都见了皱,兴致昂扬对渟云道:“你别管,我去说,你听我的就行。”
丫鬟抿笑没再劝,府中人尽皆知袁簇脾气,太夫人出面也不敢拿她怎样,但谢府小娘子年近嫁龄,总得问问人家长辈如何论。
不过底下行事的,何苦与主家争执,问过就算尽了心了。
下午谢老夫人和史候夫人同进宋府门,一路聊的投机,往歇处坐着后,几个小辈玩闹,史候夫人与谢老夫人凑近,低声私话道:
“我与老夫人一见如故,多嘴问一句,怎么大的那个姑娘自个儿往人院里去了,她家那郎君小郎,可是近日京中争相传闻的红人,万一那些婆子长舌....”
“嗨,”谢老夫人混若没个办法,“咱们都是来给太夫人贺寿的,管那些市井传闻作甚,我那孙女早年就与袁大娘子情若母女,碍不着谁。
再说了,她院里哪来的小郎,宋家六郎一直是养在宋公院里的,瓜田再大,它大不到宋公屋里去吧。”
史候夫人同为玲珑肚肠,立时了然,谢老夫人的意思,是巴不得多几个婆子长舌。
纤云是个藏不住话的,史候又是京中数代,自然门清渟云只是谢府养女,且并非功勋遗孤,一介山郊尔。
合着,还想攀宋六郎的婚?简直滑稽,史候夫人莫名其妙回正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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