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子婴提了一个条件,让阿绾的手指在袖中又攥成了拳。
子婴让她带着自己那六个儿子走。
六个孩子,最大的不过总角之年,最小的尚在襁褓之中。不是送到城外,不是安置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是走,走得越远越好,此生都不要再回咸阳。
“这怎么弄走?”阿绾忍不了了,她腾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还有一个在襁褓之中,离了乳母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你让我怎么带?乳母怎么走?这么多人,怎么穿过函谷关?怎么避开乱军?怎么……”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再说了,我如今被圈在甘泉宫中,严闾的人日夜盯着我,连去庖厨取一碗粥都有人跟着。我怎么走?我还要杀赵高!还有蒙挚,我要救他出来……”她越说越急,越急越乱,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把心里所有搅成一团的恐惧和不甘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阿绾。”子婴忽然开口,截住了她的话。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跪在胡亥的灵前,脊背微驼,双手交叠在膝上。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他甚至伸出手,轻轻地、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的手是温热的,“这事情,让我来做。”
阿绾愣住了。
子婴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胡亥那口金丝楠木的黑棺上,继续说道:“手染脏血的事,不该是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你的手还有别的事要做。”他顿了顿,又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的路还长。”
阿绾的眼眶猛地一酸,子婴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重新交叠在膝上,脊背微微挺直了些,“我杀了赵高,日后我死的时候,去见列祖列宗也好有个交代。”他说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赵高死,让天下人都知道赵高的罪。”
甘泉宫内一片安静。
几个人相对无言、所有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之后剩下的沉默。
只有烛芯偶尔炸裂,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噼啪。
那声音在平日里是听不见的,此刻却在这空旷的殿宇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竟然如此惊心动魄。
阿绾闭了闭眼睛。
她的睫毛覆下来,将她眼底所有的挣扎和不甘都遮住了。
她也知道,没时间了。
如今这般情形,函谷关已破,项羽刘邦的军队离咸阳不过百里之遥。
他们这几个人,能在赵高和严闾的眼皮子底下保全性命都已经是要拼尽全力的事,更何况还要调动十万私兵、还要布一个杀赵高的局、还要把六个孩子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从咸阳城里活着带出去。
如果蒙挚在,或许还有办法。
或许,这就是命。
大秦的命,走到这里,也走到头了。
此时此刻,子婴站在刘邦面前。
他的身量只到刘邦的肩头,那身沾满血渍残破的帝王袍服早已没有了任何威仪可言,双腿在袍摆下仍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可他还是挺直了脊背,将下颌微微扬起,用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平静,朗声说道:“如今这般情形,本王自然也是欢迎将军前去咸阳做客。我们坐下来谈一谈——这江山,就算是要易主,也是可以谈的。”
刘邦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本以为这个秦国的末代君王会跪地求饶,会瑟瑟发抖,会和那些在巨鹿城下膝行而前不敢仰视的诸侯一样匍匐在他脚下。
可子婴没有。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守着一座已经烧光了所有梁柱却仍不肯倒塌的门阙。
“好。”刘邦惜字如金。
他的目光从子婴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人。
须发皆白的韩谈手持长剑肃立,老医士刘季被藤夫搀扶着仍在发抖,还有一身傲骨站立在那里的大将军李硕。然后,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是阿绾。
她跪坐在子婴身后几步之外,素缟的裙摆上溅满了泥水、血渍和爆炸的黑灰,发髻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泪痕。
可她那副狼狈至极的模样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色,反而像是暴雨过后被打湿的一朵白花,花瓣碎了,花枝弯了,却偏偏还立在泥水里,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刘邦愣了一瞬。那愣神极短,短到旁人大约只觉得他多眨了一下眼,可他确实是愣了一下。
子婴回头看了一眼阿绾,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去,将阿绾挡在了自己的身影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你们这些奴婢,跟着本王回宫吧。”
“喏。”韩谈第一个躬身应下。
他那一头白发在躬身时微微前倾,手中的长剑已经入鞘,剑鞘上还沾着赵高和严闾的血。
藤夫扶着刘季也低下了头,阿绾跟在韩谈身后,素缟的裙摆拖过满是碎石和血渍的青石地面,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刘邦倒没有逼迫他们。
他大约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没什么值得逼迫的。一个丢了江山的秦王,几个浑身是血的老奴,一群惊慌失措的宫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甚至挥了挥手,让自己身后那些手持刀枪剑戟的将士们收了兵刃,往两旁退开一步,让出了一条通往下山驰道的路。
子婴此刻竟是一身轻松。
反正赵高死了,严闾死了,阎乐死了,赵成死了……那些把大秦啃成空壳的蛀虫们,今天全都死在了骊山脚下。
他为他们每一个人都备好了罪名和结局,从弑君矫诏到窃国柄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在笑。
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骊山大墓的方向,封土堆在冬日的薄阳下沉默地隆起,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山风从封土顶上刮下来,卷起一缕极细的黄土,又无声地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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