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正殿之内,碎瓷散落一地,茶水洇湿了明黄的地毯,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皇后猛地站起身,翟衣的下摆扫过案几,将一只青瓷茶盏也带落在地,又是一声脆响。她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都在打颤:回皇后娘娘,郴州王府上来人急报,郴州王崔景……崔景在郴州举兵了,说是……说是清君侧!
清君侧。皇后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三个字,从来都不是什么好话。古往今来,打着清君侧旗号起兵的藩王,哪一个不是冲着龙椅去的?
顾夫人也站起身,面上虽然还维持着镇定,指尖却微微收紧了。她嫁到顾家多年,历经两朝,太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郴州一旦起兵,南边半壁江山都要震动,朝堂之上,又有多少人要被卷进去。
赵善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反复回荡着赵启明在寰楼关上窗时说的那句话。
既然她不想动手,那就帮着她让郴州的那位动手。
他做到了。而且做得这样快,这样狠。
赵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上前一步,对皇后微微躬身:母后,儿臣先告退。出了这等大事,父皇那边必定忙得焦头烂额,儿臣不便在此久留。
皇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疲惫:也好,你先回去歇着。这几日宫中怕是不太平,没有我的旨意,不要随意走动。
儿臣明白。
赵善又向顾夫人微微颔首告辞,顾夫人连忙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公主保重。
赵善扶着茉莉的手走出坤宁宫,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些,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披风,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公主,茉莉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郴州起兵……这可是天大的事。
我知道。赵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崔元九还在京里。
茉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公主是说……
郴州王唯一的嫡子,此刻就在皇城脚下。赵善的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宫阙,父皇不会动他,但也绝不会放他走。他现在就是一枚棋子,攥在父皇手里,用来跟郴州王谈条件的棋子。
茉莉心头一沉。她跟了公主这么久,太清楚这种处境意味着什么——崔元九的命,从郴州起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悬在了刀尖上。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公主方才在殿中听到崔元九的名字时,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公主,茉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赵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崔元九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记忆深处那片空白里。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或者说,见过那双眼睛。
可她想不起来。
那些失忆的岁月,像一堵厚厚的墙,把所有的过往都挡在了另一边。她只能隐约感觉到墙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却看不清,也摸不着。
走吧。赵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韵卿宫。
而此刻,御书房内,气氛比坤宁宫还要凝重百倍。
赵敬赢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摊着郴州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军报的边角,指节泛白。
殿内站满了重臣,内阁首辅、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禁军统领,一个个面色凝重,谁也不敢先开口。
良久,赵敬赢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郴州王崔景,举兵三万,号称十万,以清君侧为名,已经攻下了郴州周边三座县城。兵部,你怎么说?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陛下,郴州地处南疆,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崔景经营郴州多年,麾下兵马虽不多,却都是百战精兵。如今他突然起兵,南边各州县必定人心惶惶。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集南边驻军,守住荆州、岳州两处咽喉要道,防止叛军北上。同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同时,郴州王世子崔元九此刻正在京城,陛下可以下旨将其软禁,作为人质,逼迫崔景退兵。
殿内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决断。
赵敬赢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叠军报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崔景。
这个名字,他比殿中任何人都要熟悉。当年他还未登基之时,崔景是他最得力的臂膀之一,为他扫平了多少障碍。可登基之后,他忌惮崔景手握重兵,一步步削他的权,逼得他退回郴州。
这些年,他以为崔景已经认命了,以为那个曾经跟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会在郴州安安稳稳地做一个闲散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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