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长公主府的正门,匾额上承恩门三个大字在暮色中泛着暗金的光。
赵善的软轿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侧角门进了府。她掀帘下轿,裹紧身上的素色披风,抬头望了一眼门内那座万福影壁——影壁上雕着百蝠纹样,在昏暗中瞧着有些模糊。
公主,可是直接回福宁殿?茉莉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赵善摇了摇头。
从坤宁宫回来的这一路,她脑子里乱得很。郴州起兵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崔元九回头那一眼又像一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记忆深处那片空白。她需要走走,需要让这府里的一砖一瓦把心绪定下来。
不回了。赵善的声音很轻,陪我在府里走走。
茉莉一怔,随即点头:
兰佩和韧秋跟在后面,四人一前一后,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过了万福影壁,便是一进的院子。东西两侧是倒座房,东侧门房管事,西侧侍卫轿厅,平日里人来人往,此刻因为天色将晚,已经安静了许多。
赵善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
第二进的院子中央,立着嘉礼门——垂花门样式,雕梁画栋,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这是内外院的分界,过了这道门,便是内院了。
赵善在嘉礼门前站了片刻,抬手抚了抚门上的铜环。这道门她进出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这样沉。
门内东侧是翰墨斋,她的外书房,平日里读书习字都在那里。西侧是聚贤堂,接待寻常访客的客厅。两处的灯都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吞。
赵善没有进任何一处,沿着游廊继续往前走。
第三进是银安殿的院子。五间开的正殿在暮色中巍然矗立,殿前月台宽阔,台阶两侧立着石灯。殿门紧闭,匾额上银安殿三个字是御笔,殿内悬着二字的匾额——那是她自己选的,取光明磊落、守信重义之意。
银安殿是大典接旨的地方,平日里不开。此刻殿门紧闭,只有殿前石灯里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晃动,照着空荡荡的月台。
东侧配殿是仪凤阁,存放仪仗礼服;西侧配殿是慈恩堂,供佛祭祖。两处的门也都关着,只有慈恩堂里隐隐透出一线灯光,想来是值夜的香灯宫女在添油。
赵善在月台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
她想起今日在坤宁宫听到的消息——郴州王崔景,举兵三万,号称十万,以清君侧为名,已经攻下了三座县城。
清君侧。
这三个字,从古至今,哪一个不是冲着龙椅去的?
赵善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四进是退思堂的院子。退思堂是中堂,三间开,是她日常见客、处理府务的地方,也是府里最常用的厅堂。此刻堂内亮着灯,想来是管事嬷嬷在整理今日的账册。
东侧是慎思斋,她与心腹幕僚密议政事的地方,隔音严密,陈设简洁。西侧是清欢斋,茶室香房,烹茶品茗、焚香静思之所。
赵善在清欢斋门口停了一下。
她想进去泡一壶茶,静静心。可转念一想,顾尘卿今日在大理寺彻查郴州一案,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她若是在这个时候只顾着自己品茶,未免太不懂事了。
于是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过了内门,便是第五进,福宁殿的院子。
福宁殿是她的正寝,五间开,明间起居,东次间寝榻,西次间梳妆。东侧是梳云阁,侍女轮值休息兼衣帽间,茉莉兰佩韧秋都在那里当值。西侧是凝香汤,沐浴净身之所。
赵善在福宁殿门口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她现在不想回寝殿,不想面对那空荡荡的拔步床,不想一个人在暖阁里胡思乱想。
公主,天色不早了,夜风凉。茉莉在一旁轻声劝道,不如回福宁殿歇着,奴婢给您温一壶酒?
赵善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北边:去漱芳园。
茉莉一怔,随即点头:
过了后罩门,便是第六进的院子。
正中间是天禄阁,两层七间的后罩楼,楼下存四季衣物皮草布匹,楼上存珍宝古玩、圣旨御赐、重要文书,门锁森严,有专人看管。东侧是调鼎斋,内厨房,专为她和内院做饭的小厨房,随时能做夜宵点心药膳。西侧是百草堂,药材房,煎药熬汤存药材的地方。
经过百草堂的时候,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药香。赵善脚步微微一顿——她近日气血不足,太医嘱咐了调理的方子,每日的汤药都是在百草堂煎的。
可她今日没有胃口喝药。
她继续往前走,过了花园门,眼前豁然开朗。
漱芳园。
这是公主府的后花园,也是整座府邸最让她心安的地方。
暮色四合,园子里的灯已经次第亮了起来。东侧是暖香坞,花匠培育珍稀花卉盆栽的暖房,此刻窗子里透出暖融融的光,隐约能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西侧是听雨轩,临池而建的小书房,推窗可见荷花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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