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从噩梦里面醒来，才发现窗外才是四更天。
梦里的画面还停留在眼前——赵霁枯瘦的手扣在她手腕上，那股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闷闷的，像刀切进湿泥里。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但是鼻尖那股血腥味挥之不去，三天了，无论洗多少遍手，用多少遍皂角，那股味道就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和赵霁临死前那句话一起，时时刻刻萦绕在她身边。
“有一日……她也会因为道义……离你而去。“
王婉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已经三日了。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她翻了个身，试图重新躺回去，浑身上下的骨头却像是生了锈的机括，酸痛得厉害，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枕头上似乎也残留着那股铁锈似的气味，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睡是睡不着了。
她摸着黑找到外衫披上，又弯腰去够床边的鞋子，手指哆嗦了两下才穿好。推开门的时候，秋夜里的凉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脑子倒清醒了不少。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禁卫军提着灯笼远远走过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回响。
王婉拢了拢衣领，沿着宫道往方向走。
周志进京城之后便住了进了宫城，不过没有住正阳殿，而是选了一处偏僻的偏殿。说是偏殿，其实不过几间屋子，比他自己在延州的中军帐也好不到哪里去。
王婉到的时候，屋子里点着灯。
她微微一顿，随即苦笑了一下——果然也没睡。
门口的亲卫认得她，行了礼便让开了。王婉推门进去，便看见周志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公文，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人却盯着某处发呆。
“主上。“
周志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四更天，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王婉也不客气，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凉的。
周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身边的内侍，对方弓着身上前，把炉子上的水壶提过来，将她杯子里的凉茶倒掉，重新续了热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个消瘦憔悴，一个面色凝重，倒像是两个互相借力的病人。
“睡不好是应该的，这样大的事情，谁遭了都睡不好？“周志先开了口。
王婉端着茶杯，没有否认，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茶水。
周志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似乎也在斟酌什么。
“阿寿他们还有多久到？“
王婉忽然问了这么一句，语气倒是平淡的。
“前日派了信使去催，快的话，五六天。“
王婉点点头，没有再说。
五六天。
她默默盘算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想念家人了？”
王婉烦躁地挠了挠鬓角：“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就想见阿瘦，不见到他，我就分不清楚自己现在是醒着还是还在梦里。”
周志点点头：“我懂，恒儿在我身边，但是还是不够的。我也在等玉书。”
“放心，本王已经派人去催促了，他们应当已经快马加鞭催促去了。”
王婉有点无奈，不过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这个时代车马就是如此慢，只能挠挠头，给自己找了个更加切实的话题。
“主上打算怎么办赵家的事？“
周志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眉头微微拧起。
他入京城三日，清算了赵霁的核心党羽，但是对赵家本体，却一直按着没有动。赵霁那些残部战战兢兢，在赵霁死后举棋不定，有人递了降书，有人闭门不出，还有人连夜出逃——但大部分人还在观望，等着看周志到底会做到什么地步。
“还在想。“
这三日，他和王婉都被赵霁的死刺激得不轻。赵霁那最后一手太过决绝，以至于两个人虽然赢了这盘棋，赢了天下，眼下却都有些卸力似的疲倦——像绷了太久的弓弦忽然断掉，弹回来打在自己身上。
“赵家的人，如今都在哪里？“王婉问。
“大部分家眷在京城近郊的庄子里，何静公主单独关在宫里。“周志顿了一下，“还有那个……和你同名同姓的。“
王婉微微挑眉。
王夫人。
赵霁的妾室，北川贵女，天下第一美人。经年逝去，美人代出，这几年“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名号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她也在庄子里？“
“在。和其他家眷在一起。“
王婉沉吟片刻，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臣心里自然有些打算，但是还是当遵循着主上的意思才是。“
周志没有遮掩，说得倒是明确：“天下初定，本侯还没有继承大统。既想要宽仁以收人心，又想着……也该震慑一下。“
宽仁是给天下人看的，震慑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看的。
两者之间的分寸极难把握——杀少了，人家觉得你软弱可欺；杀多了，又坐实了那个“乱世枭雄“的名头。
“那就先去看看。“王婉放下茶杯，语气利落起来，“探探风声再说。赵家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想法，什么态度，总归见了才知道。“
她顿了一顿，接着说：“若只剩下老弱妇孺，倒是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杀一堆女人孩子，除了叫天下人骂你，没什么旁的用处。“
周志微微点头，但神色仍有几分迟疑。
“倒是跟着赵霁的那帮人。“王婉眯了眯眼，声音冷下来，“江家那个是毒瘤。江松河开城献降，看似识时务，实则两面三刀。这等人在身边就是个祸害，倒是该拿他们开刀——杀鸡给猴看，也省得君侯再费心思去想怎么震慑。“
周志想了想，表情却轻松了不少：“如此，倒也不失为两全之法。“
他抬眼看向王婉：“爱卿替本王走一趟，去那边探一探赵家的口风。二娘和你一起去，万一遇着什么事情也方便照应。“
王婉拱手应了：“臣下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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