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山风带走体温，也带走生命的热量。时间仿佛凝滞，唯有伤口持续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在不断增强。
约莫过了一刻钟，失血和寒冷让他的思维变得迟缓，但一个冰冷的问题，却如同破开冰层的利锥，猛然扎进他混沌的意识：
如此激烈的战斗，如此恐怖的灵感波动，几乎将半个最高峰顶都打崩了……为什么，山下那些弟子，到现在都跟死了一样，没有一个人冲上来查看？哪怕只是远远观望？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一个激灵，仅存的求生本能和某种更深的不安压倒了一切！他挣扎着，用残存的右臂和双腿配合，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倒下。
不行，必须下去看看！
他强提一口几乎溃散的灵感，不顾经脉撕裂般的剧痛，施展出并不擅长的、勉强能够维持短距离飞掠的技法，如同一只折翼的怪鸟，歪歪斜斜地朝着下山的方向“坠”去。
刚到半山腰一处较为平缓的平台，眼前的景象让他本就冰冷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只见狭窄的山道上，约莫二三十名气息精悍、眼神凌厉的弟子，手持兵刃，结成简单的阵势，正死死拦阻着下方数量更多、却显得群龙无首、焦急愤怒的近百名普通弟子。
双方正在激烈地对峙、推搡、争吵，隐约能听到“让我们上去！”“奉长老令，任何人不得上山！”“导数长老有命……”“放屁！吕长老还在上面！”之类的吼声。
显然，数学宗内部，导数吴公一系的死忠势力，并未因其身亡而立刻瓦解，反而在执行着某种预设的命令，试图封锁消息、隔绝内外！而大部分不明真相或忠于宗门的弟子，则被拦在了这里。
这一幕，比峰顶的惨烈厮杀更让吕由延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无力。愤怒依旧在胸中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厦将倾、人心离散的悲凉与绝望。他知道，数学宗……真的已经到了悬崖边缘，内部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都给我滚开！” 吕由延用尽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暴喝。声音不大，却因蕴含着残存的长老威压与浓烈的血腥杀气，瞬间震慑住了全场。
他右臂一挥，一道虽然黯淡却依旧霸道的灵感劲风横扫而出，精准地卷向那些拦路的叛逆弟子。
这些人本就被突然出现的、状若厉鬼的吕由延吓住，又被劲风一扫，顿时人仰马翻，惨叫着从陡峭的山道上滚落下去，生死不知。
下方被阻拦的弟子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混杂着惊恐、担忧和一丝希望的嘈杂。
“吕长老！您……您怎么样了？！”
“其他长老呢？峰顶到底发生了什么？！”
“导数长老他……”
吕由延勉强稳住身形，空洞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充满焦虑与迷茫的脸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他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尽量清晰地宣告：
“导数吴公，勾结外族吴公族，意图颠覆我数学宗，罪证确凿，现已伏诛！圆蛾长老……遭其偷袭，重伤垂危，生死未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屈辱与无奈，“贼首虽除，然其党羽未尽，外敌将至……我数学宗，已至生死存亡之秋！我……伤势过重，无力回天，恐需……需向外求援，方能保全宗门一线生机……”
“什么？！”
“求援？！我数学宗千年大宗，竟沦落到要求援才能不灭？！”
“苍天啊！难道宗门真要亡在我们这一代吗？”
弟子们闻言，如遭雷击，悲愤、不甘、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开来，许多人当场痛哭失声。
“闭嘴！” 吕由延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哀嚎，尽管他自己也心如刀绞。求援？向谁求？以太派？其他宗门？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且对方是否愿意援手、会提出何等代价，都是未知数。与其将宗门命运寄托于外人不可测的善心或算计，不如……
一个更加决绝、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轰然成型。他不再犹豫，厉声喝道：
“所有‘初中九年级’境界者，向前两步！‘初中八年级’境界者，向前一步！”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人群稍稍骚动，很快，四名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坚毅的少年，咬着牙，昂首挺胸，向前踏出两步。
紧接着，五名年纪稍长的青年，神色凝重地向前踏出一步。这九人，几乎是此刻山下这批弟子中，境界最扎实、潜力也相对最大的核心了。
吕由延“看”着他们模糊的身影轮廓，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慌：“随我回最高峰。其余所有人，立刻全力搜寻、救治圆蛾长老！若他幸存，宗门尚有一丝主心骨……若他……唉。” 他不再说下去，转身，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重新向那刚刚经历血战、宛如地狱的峰顶走去。
“吕长老！您要做什么？！”
“长老，不可啊！您已身受重伤！”
弟子们惊疑不定，有人想要阻拦。
“快去看圆蛾长老！” 吕由延头也不回，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若我估算不错，吴公族得到消息，最迟三日，其先锋必至！没时间了！”
他的话让众人心头一凛，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紧迫性。一部分人含泪朝着可能跌落的方向去寻找圆蛾，更多的人，则怀着忐忑、悲壮与一丝渺茫的希望，跟随着那九个被点名的弟子，以及前方那道浴血而行的背影，重新攀向最高峰顶。
峰顶，修罗场依旧。吕由延在一块稍显干净的石面上盘膝坐下，面对着跟上来的九名弟子，以及更多围拢过来、神情悲戚的普通门人。他的声音不再激烈，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我伤及本源，双目已盲，一臂已断，生机流逝，即便苟活，于宗门亦是拖累，于即将到来的大战，更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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