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却吐露出一个更冷酷、也更现实的思路：“依我看……吴公族可以用 〈意识形态〉 操控平民为炮灰，我们数学宗……难道就没有类似的‘驭众’、‘控心’之技吗？千年积累，此类秘法绝非没有，甚至在精微玄奥之处，未必弱于政治宗那套东西。只是……以往不屑用，或不敢明用罢了。”
此话一出，篝火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无人出言反驳，只有柴火噼啪的爆响。每个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所谓名门正派“不伤及无辜”、“不扰凡俗”的金身，不过是维持超然地位和道德优越感的华丽外衣。
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哪个大宗门的秘库深处，没有几卷染着血污的、关于如何高效利用“人力”的禁忌卷宗？谁又能真正清白地宣称，自己宗门崛起之路、或是某次危机渡过的背后，没有沾染过“血中花”？
短暂的沉寂后，陆叠矩 涩声问道：“就算……真有此法，我们……还有时间布置吗？”
“总得一试。” 江仪阶 缓缓站了起来，望向山下漆黑一片、仿佛蛰伏着无数危险的原野，眼神幽深。
“我现在就去准备所需之物，挑选目标。当然，你们也别抱太大期望，仓促之间，又是对平民下手，最多只能形成干扰，牵制一部分敌方注意力，难以成为决定性的力量。”
看到他起身，苏缠弦 和一直沉默的另两位长老也下意识地跟着站了起来，但脸上依旧写着茫然与沉重，不知下一步具体该如何落子。
陆叠矩 用力搓了把脸，也站了起来，似乎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江长老去准备‘后手’。我……我还是再去试试联系那些镖局！把话说透！告诉他们，吴公族狼子野心，今日灭我数学宗，他日未必不会把手伸向商路，伸向他们！”
“若是此番能助数学宗渡过难关，雪中送炭之恩，我数学宗只要不灭，必有厚报！这不仅是生意，也是他们为自己铺后路！”
他的话语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急切。
几人互相看了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点了点头，随即身影融入浓浓的夜色，朝着不同的方向行去。
篝火旁只剩下一堆渐弱的余烬，明灭不定，映照着数学宗前途未卜的漫漫长夜。
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是在刀尖上行走，都可能将数学宗引向更深或更黑暗的渊薮。但为了“传承”二字，似乎已别无选择。
谁都没有料到，次日清晨，数学宗残破的山门便被一阵诡异的恐慌打破。
朝阳刚刚爬上残存山峰的边缘，将一片狼藉的废墟染上凄冷的金光。守夜弟子尚在疲惫地交接，幸存的同门开始默默收拾昨日战死的同伴遗骸，气氛沉重而压抑。就在这片死寂的哀伤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主峰残存的平台。
那是个身着粗布麻衣、面色蜡黄如土的中年男子，看打扮完全是山下的普通百姓。
他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与一种空洞的麻木，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仿佛已经许多天不曾安眠饮水。
他冲上山后，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发了疯似的，用那双沾满泥污和擦伤的手，胡乱地扒拉、抓住每一个他能触碰到的数学宗弟子衣袍或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却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来。
“什么人？！”
“站住！莫不是吴公族的奸细？！”
“你看他……眼神不对！一句话也说不出，是不是又被那邪法控制了？！”
这诡异的一幕立刻引起了骚动。疲惫而神经紧绷的弟子们纷纷警惕地拔出长剑，体内残存的灵感开始不安地流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袭击。气氛瞬间从悲伤转为剑拔弩张。
闻讯赶来的 沈科维 分开人群，皱眉看向那个行为失常的百姓。仅仅一眼，他心中便警铃大作！
这人的状态，绝非伪装，而是一种精神与肉体同时遭受过残酷摧残后的崩溃边缘。更重要的是，沈科维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昨日那些黑衣人那种整齐划一的被操控感，反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绝望的恐惧驱动。
那百姓看见沈科维，或许是从服饰上判断他是管事之人，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噗通一声瘫跪在地，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同时拼命将右手伸向沈科维，五指死死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沈科维强忍不安，缓步上前，保持着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视对方全身，最终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那人见沈科维靠近，立刻挣扎着将拳头递上，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
沈科维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小心而坚定地掰开了那人僵硬的手指。
一截明显是从内衬衣袍上粗暴撕扯下来的灰色布料，皱巴巴地躺在对方汗湿的掌心。布料边缘参差不齐，沾着暗红色的可疑污渍。而布料之上，用某种深褐色的、仿佛干涸血液书写的字迹，触目惊心：
【商阳南，落凤坡。】
【我吴公族设宴相候。】
【今日申时末，若见不到数学宗够分量的人物前来……】
【尔等山头，鸡犬不留，传承泯灭！】
字迹潦草却力透布背，每一笔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嚣张、恶毒与赤裸裸的威胁！落款处，一个狰狞抽象的吴公族徽记宛如嘲笑的鬼脸。
“混账东西！！” 沈科维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几乎要将这块布料攥碎！吴公族！毁山门、杀长老、灭传承还不够，如今竟用如此下作的方式，驱使一个无辜百姓送来这等侮辱性的战书！这是要把数学宗最后一点尊严都踩在脚下碾碎！
他强压着立刻将这布条撕碎的冲动，面色铁青地将它递给身旁一位同样义愤填膺的长老。布料在几位核心人物手中传阅，每一个看到的人都瞬间涨红了脸，呼吸粗重，眼中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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