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上前打开门,果然看到陈夫子站在门前。
只不过,还有一人。
是之前傲气十足那名老者。
他的面色没有变化,只退开一步,侧身让出半个门。
“夫子请进。”
面对陈夫子,秦忘川是感恩的。
书塾里那么多人,陈夫子对他从小照料到大,几乎事事亲为。
教他读书,教他道理。
虽然没用,但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陈夫子也有个缺点:心软。
秦忘川对两人来此的目的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没有挑明,只是转头回屋泡了壶茶。
陈夫子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拿着两本书。
他将书放在桌上,招呼范老坐下,同时感叹道:“之前觉得这院子里空空的,现在摆了桌椅,看着顺眼了许多。”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不自觉闭上眼,“而且……总感觉这里的空气与外面的格外不同,有种清新感。”
‘能不清新吗,院里可是有棵仙树啊。’范远内心嘀咕一句,同样坐下。
就在刚才见面的一瞬,那少年扫过来的目光轻飘飘的,却像把他从头到脚剖开了一遍。
什么修者九境,在那双眼睛底下,仿佛什么都不是。
明明是个少年,怎么会有这种不怒而威的高位感?
之前明明没这种感觉。
他压下心底的异样,视线开始四处游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除了添了套石桌椅,没什么变化。
突然,他与墙上那颗头对上了视线。
是隔壁的秦昭儿,不知踩着什么东西往这边看过来,眼神分明在说:
老东西,你还敢来?
幸好,这一幕没有持续太久。
“昭儿,你干嘛呢?”
“没干嘛。”
“没干嘛天天往人家秦川院里看。”
“哪有天天啊!而且他改名字了!”
“哦,嘴瓢嘴瓢。”
陈夫子转头看了范老一眼,笑着说:“小孩子就是闹腾。”
“昭儿这孩子看着凶,实际上人还是不错的。”
“并且她跟忘川还是两小无猜。”
“要不是还在守孝……”
他捋着胡须,明显有了些想法。
但范远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晚威胁自己的少女身份瞬间明了。
‘昭儿……原来她是秦忘川的邻居。’
来不及多想,秦忘川端着茶过来了。
陈夫子接过后闻了闻,夸赞道:“好茶!”
“夫子,你还没尝呢。”
“好茶不用尝,闻着就香。”
他正感叹着,范远的目光却被秦忘川身后的一只白鹿吸引,双目圆瞪,死死看着。
陈夫子也发现了它,问道:“这鹿是哪来的?”
秦忘川随口回道:“自己找来的。”
“它是我的客人。”
客人。
听到这两个字,陈夫子原本懒散的眼神骤然一亮,随即抚掌而笑。
笑声清朗,惊得檐上几只雀鸟扑棱棱飞起。
“鹿鸣呦呦,得食相呼。”
他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围着白鹿转了两圈。
白鹿竟也不避让,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世间多少人见鹿,只想着鹿茸、鹿血、鹿皮裘,以为那是猎物、是货财、是天赐一顿肉羹。”
“可你说它是客人。”
陈夫子捋了捋胡须,神情竟有些唏嘘。
“客人者,非我族类,却以礼相待,不驱不逐,不伤不害。这便不是豢养,不是猎取——是共天地。”
“既然是你的客人,那自然也是我的。”
他说完转过身,朝那白鹿深深一揖。
“草木有灵,禽兽有性。人能待鹿为客,他日便能待天下生灵以仁。”陈夫子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秦忘川。
“忘川啊,你这一句客人,比十篇锦绣文章都让老夫欢喜。”
范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沉默了。
白鹿,传说中的瑞兽。
但在秦忘川这里,它只是一位客人——与自己无异,与凡人无异的客人。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远比看上去还要恐怖。
说是从中调和,但其实秦忘川和范远两人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矛盾。
对于他来此的目的,秦忘川心里也明白。
修真到头了,想看看能不能更进一步。
这件事不解决,他还会一直来。
跟陈夫子明说了要两人单独谈谈。
陈夫子点点头,将手里的两本书递过来:“我知道你最近去武馆学手艺,忙。”
“这两本书闲着的时候翻翻。”
“我从小看书看到大,看多了不见得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也绝不会有坏处。”
“我知道。”秦忘川接过书,起身送陈夫子出门。
走到门口,陈夫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秦忘川,神色有些复杂。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带着几分了然。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却改口笑了出来。
“忘川长大了。”
“有秘密了。”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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