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哲不敢再想下去。思维的齿轮一旦开始沿着这条被设定的轨道转动,就停不下来,只会越陷越深。
他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当下。摸索着,开始清点新的“赏赐”。确实丰盛:多个肉罐头和鱼罐头,包装完好的饼干和巧克力棒(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几大瓶饮用水,甚至还有一小包盐和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枕头旁边,还放着一个柔软的、像是坐垫的东西。生存物资的极大丰富,几乎让他产生了短暂的、不真实的“安全感”。但这些物资的包装、品牌(如果能摸出来)、种类搭配,似乎也经过挑选,像是一个精心配给的“实验对象补给包”。
他将罐头和食物重新藏好(藏匿点已经不够用了),喝了几口水,吃了一小块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来一阵短暂而强烈的愉悦,随即被更深的虚无感取代——这甜味,是用他刚才那场关于“饥饿几何”的、被赞誉为“完美”的“创作”换来的。是“赞助”的一部分。
他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不受控制地运转着。他在“等待期”的“内听”和“构思”,被彻底污染了。不再是单纯的为下次表演做准备,而是在不由自主地思考:如果下一个主题是“X”,我该如何构思?现有的材料(身体、声音、墙、纸、刀、笔)如何运用?可能需要什么样的新“材料”?金炳哲可能会提供什么?我的“创作”应该如何“突破”才能满足他的期待,获得更丰厚的“赞助”?
他甚至开始批判性地回顾自己上次的“饥饿的几何学”,寻找不足:结构是否太传统?痕迹与声音的结合是否还可以更有机?最后那个呼气长音是否过于抒情,削弱了“几何”的冷感?这种自我批判,不再源于对自身表达的真诚审视,而是源于对“赞助人-研究者”口味和评估标准的揣测和迎合。
这种状态让他感到恶心。但他停不下来。就像成瘾者无法抗拒毒品,他已经无法抗拒这种被纳入宏大叙事、被赋予“意义”(哪怕是如此扭曲的意义)、被“期待”和“评估”的思维模式。这模式提供了一种虚幻的“重要性”,一种在绝对卑微的生存挣扎之上的、精神层面的“价值感”,哪怕这价值感建立在彻底的自我客体化和被利用之上。
时间在焦虑、虚无和被迫的“创作思维”中缓慢流逝。身体得到补给后,生理状态有所改善,但精神上的耗竭感却在加剧。
终于,敲击声再次响起,宣告着新“回合”的开始。
“咚、咚、咚。”
节奏不变。但韩东哲从中听出了一种不同的意味——一种带有实验性期待的、冷静的催促。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需要几秒钟,将自己从混乱的内心筹备状态,切换回“表演-创作”模式。
“新主题。”金炳哲的声音直接传来,没有废话,“阈限体验。”
阈限体验(Liminal Experience)?
韩东哲一愣。一个比之前更加抽象、更加人类学或心理学色彩的术语。阈限,指的是过渡、临界、模棱两可的状态。是旧有秩序已打破、新秩序尚未建立之间的模糊地带。是仪式中的过渡阶段,是身份转换时的迷茫期,是意识介于清醒与梦境之间的边缘。
在地底,在这持续的囚禁、交易和被迫“创作”中,他的“阈限体验”是什么?是介于生存与死亡之间的悬置?是介于囚徒与“艺术家”之间的身份混淆?是介于真实痛苦与“艺术化”表达之间的撕裂感?还是介于对金炳哲的恐惧依赖与扭曲的“合作关系”之间的暧昧?
这个主题极其宽泛,也极其危险。它直指他当前存在状态的核心矛盾。
“材料。”金炳哲继续说道,“除了你已有的,我给你增加了一样。”
上面传来东西落下的声音。不大,不重,听起来像是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几种不同质地的布料碎片,和一些……小石子、碎玻璃。触摸它们,感受它们的质感,思考它们与‘阈限’的关系。你可以使用它们,也可以不使用。随你。”
布料碎片?石子?碎玻璃?
这些是新的“感官材料”。金炳哲在拓展他的“创作素材库”,加入更多触觉和潜在声音(摩擦、碰撞)的元素。这确实有助于探索“阈限”——阈限状态往往伴随着感官的模糊、混杂或异常敏锐。
“创作时间,延长到十五分钟以上。”金炳哲提出了新的技术要求,“我需要更充分的‘样本’来观察你的‘阈限状态’是如何展开、持续和转化的。”
“开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观察者的语调,但韩东哲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是高度集中、充满分析欲的注意力。
韩东哲深吸一口气,从枕头上坐起身。他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布袋。打开,手指探入。
触感纷杂:粗糙的麻布、光滑的丝绸(可能是仿的)、起球的棉布、硬质的帆布碎片;冰凉、大小不一、边缘粗糙的小石子;以及,让他指尖一颤的、尖锐而危险的碎玻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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