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陇西，云文渊私宅。
宅院深掩于山坳，外看寻常乡绅府邸，内里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书房烛火通明，云文渊独坐案前，指尖敲着一封密信。
信是白日才到的，来自京城瑞王府。言辞客气，邀他“共谋大事”。
“大事……”云文渊轻嗤一声，将信掷于火盆。
焰舌卷起纸角，迅速吞噬墨迹。他盯着那火光，眼中映出明灭不定的影子。
罢官回乡这数月，他尝尽世态炎凉。昔日门生故旧，避之唯恐不及；地方官员，表面恭敬，背后嗤笑。他云文渊纵横朝堂二十载，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不甘。
午夜梦回，皆是紫宸殿上高谈阔论，百官俯首的景象。权力滋味，尝过便再难割舍。
故他暗中联络豪强，许以重利，收拢私兵粮草。他要让那些人看看，他云文渊，迟早要回去。
只是……与瑞王合作？
云文渊蹙眉。
瑞王萧衡，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与之谋事，如与虎谋皮。成则共享权柄，败则万劫不复。
正沉吟间，门外心腹低声禀报：“老爷，有客至。持瑞王府令牌。”
来了。
云文渊整了整衣冠：“请。”
来人裹在黑色斗篷中，帽檐低压，入室后方才掀开，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唯有一双眼，精光内敛。
“云相。”来人拱手，声音沙哑，“在下瑞王府执事，姓赵。奉王爷之命，特来拜会。”
“不敢当‘相’字。”云文渊淡淡道，“老夫已是一介草民。”
赵执事微微一笑：“在王爷心中，云相仍是国之栋梁。今日之困，不过暂蛰。王爷愿助云相重返朝堂，共享富贵。”
话说得直白。
云文渊示意其坐，奉茶：“王爷有何条件？”
“简单。”赵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王爷欲削靖安王兵权，需朝中有人呼应。云相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若肯出面联络，形成声势，便是大功一件。”
云文渊展开帛书，其上列了十余人名，皆是朝中要职。
“这些人……未必听我调遣。”
“云相只需牵线，游说之事，王爷自有安排。”赵执事压低声音，“事成之后，王爷保云相官复原职，并许尚书令之位。此外，漕运、盐铁之利，云相可任择其一。”
条件丰厚得令人心动。
尚书令，位同副相。漕运盐铁，更是财源滚滚。
云文渊指尖摩挲茶盏，良久不语。
赵执事也不催促，只静静品茶。
窗外风声呜咽，烛火摇曳。墙上云文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微微颤动。
他在权衡。
与瑞王合作，便是彻底站在萧绝对立面。萧绝此人，用兵如神，在军中威望极高。且他与皇帝关系微妙，既是君臣，又有兄弟之情。动他，风险极大。
但……这也是机会。
萧绝若倒，朝中兵权空缺，瑞王必会安插自己人。而他云文渊，便可在文官体系中重掌大权。
乱世出英雄，朝局动荡时，方是东山再起之机。
“边境战事正紧，”云文渊忽道，“此时动萧绝，恐引非议。”
赵执事笑了：“正因战事正紧，才需‘整顿兵权，以御外敌’。王爷已安排妥当，边境自有‘变故’，届时朝堂上便有理由——萧绝御敌不力，当削其权。”
边境变故？
云文渊心中一凛。
瑞王的手，竟已伸到边境去了？与苍狼国有关？
他不敢深想，只觉背脊发凉。
“云相不必多虑。”赵执事观其神色，缓声道，“王爷行事，自有分寸。你我合作，只限于朝堂之争，不涉其他。”
话说得含糊，却更令人不安。
云文渊闭目片刻。
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昔日丞相府前车水马龙，罢官时门可罗雀，地方豪强谄媚嘴脸，还有……云芷那双冷淡的眼。
那个女儿，早已与他形同陌路。她站在萧绝那边，站在他的对立面。
既如此，便莫怪他不念父女之情。
“好。”云文渊睁眼，眸光决绝，“老夫应了。”
赵执事笑意更深，取出另一卷帛书：“此乃盟约，请云相过目。”
帛书上条款细致，利益分明，末处留了空白，待双方签字画押。
云文渊提笔，悬腕片刻，终是落下名姓，按上手印。
朱红指印烙于绢上，似血。
赵执事收好盟约，起身一礼：“合作愉快。王爷交代，第一步，请云相三日内联络名单上前三人。后续安排，自有人与云相通气。”
言罢，披上斗篷，悄然而去。
云文渊独坐书房，盯着掌心朱砂印痕，忽觉一阵虚脱。
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他起身走至窗前，推开窗扉。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欲灭。
远处山影幢幢，如蛰伏巨兽。
他仿佛看见京城方向，皇城巍峨，紫宸殿灯火通明。那里曾是他挥斥方遒之地，也将是他卷土重归之所。
“萧绝……莫怪老夫。”他低声自语，“朝堂之上，本就你死我活。”
只是心底深处，有一丝不安，如蛛网蔓延。
瑞王手段，太过阴狠。与这样的人合作，真能得善终么？
他摇摇头，挥去杂念。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既已选择，便该一往无前。
“来人。”他唤道。
心腹推门而入。
“备笔墨，我要修书三封。”云文渊走回案前，袖袍一挥，“明日一早，快马送出。”
“是。”
烛光下，他伏案疾书。字字斟酌，句句暗藏机锋。
这三封信，将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涟漪，渐成波澜。
而他不知，窗外夜色中，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墨影派出的暗卫，屏息静气，如融入黑夜的影。
待云文渊熄灯就寝，暗卫方才悄然退去，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疾驰。
月隐云层，山路崎岖。
马匹飞奔，蹄声急如鼓点。暗卫怀揣密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速报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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