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了三日,将宫墙洗得发亮。
云芷撑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道上,裙摆溅上点点泥渍,她也浑然不觉。
青黛从廊下快步迎来,压低声音:“王妃,查到了。”
两人进了偏殿,屏退左右。青黛从怀中取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日与沈若雁往来的官员名单,以及时间、地点。
“刘御史、王侍郎、李都尉......”
云芷指尖划过那些名字,目光渐冷,“都是朝中颇有分量的人物。沈若雁一个后宫贵人,如何能调动他们?”
“奴婢顺着线往下查,发现这些人有个共同点——”青黛指着几处标记,“他们都曾受过沈家恩惠,或是沈大人门生,或是得过沈家举荐。沈家虽已式微,这些人脉却还在。”
云芷点头:“还有呢?”
“还有这个。”青黛又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沈若雁寝宫附近的路线图,“咱们的人发现,每夜子时前后,都有生面孔进出沈贵人寝宫侧门。那些人打扮成内侍模样,但步伐沉稳,像是练家子。”
“可看清去了哪里?”
“跟过两次,一次去了刘御史府后门,一次去了城南一处私宅。”
青黛道,“那私宅的主人是边境商人,姓赵,专做药材生意。奇怪的是,沈贵人深居宫中,怎么会和边境商人有联系?”
云芷心中一动。药材生意?
芷兰堂如今遍布全国,对各地药材商都有记录。她立即唤来管事,命他查这个赵姓商人。
不过半日,结果送来:赵老板明面上做药材,暗地里却走私盐铁,甚至曾暗中资助过萧景叛军。只是他行事隐秘,一直没被抓到把柄。
“沈若雁勾结走私商人,所图非小。”云芷沉思片刻,“她寝宫里,定有证据。”
但要搜查后宫妃嫔寝宫,必须有皇帝旨意。沈若雁如今正得宠,若无确凿证据,贸然请求搜查,反而会打草惊蛇。
正踌躇间,墨影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昨夜暗卫在沈若雁寝宫外蹲守,发现一个可疑内侍溜出,怀中似乎揣着什么。暗卫一路跟踪,见那内侍将一封信塞进御花园假山石缝中。
“信已取来。”墨影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未敢擅自拆阅。”
云芷接过信,对着光看了看。信封普通,字迹却是女子笔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妩媚。她小心拆开,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粮草已备,望速决。宫中事,依计而行。”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纸笺角落印着一朵小小的雁形暗纹——正是沈若雁惯用的花笺。
“粮草......”云芷沉吟,“她在为谁准备粮草?又要‘决’什么?”
墨影道:“属下已派人盯住那个赵姓商人。若他近日有大规模粮草调动,必能察觉。”
“好。”云芷将信仔细收好,“这封信是关键证据,但还不够。沈若雁行事谨慎,定还有更多书信往来。她的寝宫,必须查。”
正说着,外头忽然通传:二皇子萧宸求见。
云芷微怔。萧宸自请专注文墨后,已许久不问世事,今日怎会突然来访?
她整理仪容,迎了出去。
萧宸站在厅中,一袭青衫,儒雅依旧。见云芷出来,他拱手行礼:“叨扰王妃了。”
“二殿下客气。”云芷还礼,“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萧宸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前日得了一幅前朝古画,听闻王妃对书画颇有研究,特来请教真伪。”
云芷心知这是借口,便顺着他的话,将画展开。是一幅山水,笔法古朴,确非凡品。两人品评几句,萧宸忽然压低声音:
“王妃近日,是否在查沈贵人?”
云芷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何出此言?”
“本王虽不理朝政,宫中耳目还是有的。”
萧宸声音极轻,“沈贵人复宠后,动作频频,本王也有所察觉。今日来,是想提醒王妃——沈若雁此人,比你们想的更危险。”
“殿下知道什么?”
萧宸从画轴夹层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云芷。
纸上抄录着几行字,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摘录的,记载着某年某月,沈若雁通过赵姓商人,向外输送了大量金银。
“这是本王偶然所得。”
萧宸道,“沈若雁在宫外有私产,且与多个边境商人有往来。她输送这些钱财出去,定有所图。”
云芷看着那几行字,心跳加速:“殿下为何将此物给我?”
“因为本王信你,也信靖安王。”
萧宸神色认真,“朝中争斗,本王不愿参与。但沈若雁若真与外敌勾结,危及的是天宸江山。此事,本王不能坐视。”
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本王听说,王妃手中有一封沈若雁的信,想呈给陛下,却又担心证据不足?”
云芷惊讶地看着他。这件事极为隐秘,萧宸如何得知?
萧宸微微一笑:“王妃莫惊。本王只是猜测——若证据确凿,王妃早已面圣。既然犹豫,定是有所顾虑。本王今日来,是想说,若王妃信得过,可将那封信交给本王,本王愿协助核查真伪。”
“殿下能如何核查?”
“本王闲居多年,唯好文墨,对笔迹印章略有研究。”
萧宸道,“那封信若真出自沈若雁之手,必有她的书写习惯。本王可细细比对,找出破绽——若有的话。”
云芷沉吟片刻。萧宸的提议确实有理,且他主动相助,态度诚恳。但这封信太过重要,万一......
“王妃不必立刻决定。”
萧宸看出她的犹豫,“三日后,本王再来拜访。届时王妃若信得过,便将信交给本王。若信不过,就当本王今日没来过。”
说罢,他收起画卷,告辞离去。
云芷站在厅中,手中攥着那张摘录的纸,心中波涛汹涌。萧宸此举,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图谋?那封信交给他,会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窗外秋雨又起,敲打着琉璃瓦,声声入耳。
而此刻沈若雁寝宫中,她正对镜试戴一副新得的红宝石头面。镜中人容颜娇媚,嘴角含笑。
秋月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若雁笑容不变,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查赵老板?查就查吧,该清理的,早已清理干净了。”
她拔下头面上一支最艳的红宝石簪子,对着光看了看。
宝石猩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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