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岔路和右边那条完全不同。
王铮踏入岔路的第一脚,靴底踩到的不是砂岩,不是蜕壳岩层,是一层极厚的灰白色粉末。粉末没过了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团尘雾。尘雾极细,细到在云母片的银红色光晕中几乎不反射任何光芒,像踩在碾碎的骨灰里。不是比喻。王铮蹲下来抓了一把粉末,在指腹间捻开。粉末的触感滑腻,带着一丝极淡的腥味。不是土腥味,是虫腥味。他把粉末凑近眼前,在云母光晕的映照下,粉末的颗粒呈现出极不规则的棱角状。不是风化形成的圆润颗粒,是碾碎形成的尖锐断面。
整个岔路的洞底,铺满了被碾成粉末的虫甲。
不是一种虫的甲壳,是几百种、几千种虫甲的混合物。腐尸虫的灰白甲,噬金虫的暗金甲,噬魂虻的墨绿甲,遁影虫的纯黑甲,还有几十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甲壳碎片。所有的甲壳都被同一种力量碾成了同样细的粉末,均匀地铺在洞底。均匀得不正常。如果是自然沉积,重的碎片会沉在下面,轻的会浮在上面。这里的粉末从上到下,粗细完全一致。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刻意把虫甲碾成了同样细的粉末,均匀地铺满了整条岔路。
王铮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粉末在他脚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声音在狭窄的虫道里被洞壁反复反射,从各个方向传回来,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环绕声场。听久了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沙沙声不是从他脚下发出的,是从洞壁深处、从洞顶、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出的。
虫道的坡度在这里变缓了,几乎趋于水平。洞壁上的云母片数量比右边岔路少了许多,但每一片都极其完整,没有碎裂,没有被拱开,保持着万年前被嵌进去时的原始状态。银红色的光芒从云母片中透出来,照在灰白色的粉末地面上,将整条虫道染成一种极淡的血色。
王铮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虫道忽然变宽了。不是骤然变宽,是逐渐变宽。洞壁从两侧缓慢地向外退开,退开的速度极慢,慢到走了几十步之后才发现两侧的洞壁已经离得很远了。粉末地面在这里变得更加厚实,从没过脚踝变成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腿从粉末中拔出来。粉末的阻力极大,像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洞壁退开到大约二十丈宽的时候停住了。王铮站在一片极其空旷的地下空间边缘。神识向四面八方探去,探到的是一个极其规整的长方形空间。长宽比例精确得不像自然形成的——长约一百二十丈,宽约六十丈。地面平坦得像被碾子压过,粉末在这里的厚度超过了三尺,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的每一寸地面。
空间的四壁不再是砂岩,是青灰色的花岗岩。和裂隙里那块被拱上来的岩块同一种材质。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不是文字,是图案。
王铮走到最近的洞壁前,手掌抹去岩壁表面的粉末。图案露出来了。刻的是灵虫,不是一种,是几百种。每一种灵虫的图案都占据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格子,格子边缘用极细的线条框住,框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图案的刻痕极浅,但细节极其惊人——甲壳的纹路、口器的结构、六足的关节、触角的分节,每一样都刻得清清楚楚。图案下方刻着极小的文字,字体和万年前虫皇殿那位长老留在手札中的字体一模一样。
“腐尸虫,虫兵至虫帅阶,灰白甲,群居。以灵虫尸体为食。虫道五里至十五里。”
“噬金虫,虫帅至虫王阶,暗金甲,口器可断玄铁。虫道十里至二十五里。”
“噬魂虻,虫王至古虫阶,墨绿甲,六翅。噬神魂。虫道二十里至三十里。”
王铮的手指在刻痕上移动。每一幅图案,每一行文字,都和他从苍龙族冰晶玉简中读到的灵虫记录完全吻合。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苍龙族一万三千年的灵虫记录,源头在这里。万年前有人把龙渊虫道里每一种灵虫的外观、品阶、习性、分布深度,一只一只刻在了这片空间的岩壁上。不是记录,是展示。像一个巨大的标本馆,把整条虫道的灵虫生态完整地呈现出来。
他沿着洞壁往前走。腐尸虫,噬金虫,噬魂虻,遁影虫。真社会性半透明灵虫——母虫、工虫、兵虫、繁殖虫,四种形态全部刻在同一个格子里,社会结构和巢穴结构用极细的虚线标注得清清楚楚。王铮在那幅图案前停了很久。刻这幅图的人,曾经深入过半透明灵虫的巢穴,亲眼见过母虫腹部的蠕动节奏,见过工虫用口器衔着虫卵运往孵化分支,见过兵虫趴在腔室边缘的六角形凹坑中。他把这些都刻下来了。
下一幅图。王铮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住了。
暗金色的甲壳,七层。甲壳表面布满六角形纹路,每一个六角形中央凹陷。头部三角形,没有眼睛。口器六片甲壳瓣,内层透明膜,膜上几十个小孔。体型五丈。刻痕在这里变得极深,每一刀都像用尽了全力。图案下方的文字只有一行——“守卫者。圣虫阶。以元磁为食。裂隙之下三百丈。勿带母脉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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