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跳下去,他下到了五十里,活着回来了。第二次跳下去,他下到了更深的地方。深到守卫者拦不住他,深到吞雷蛭寄生不了他,深到他终于见到了那只被封印的灵虫。然后他抹去了那只灵虫的图案,在岩壁尽头刻下自己的背影,转身走向了真正的虫道最深处。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最后一下。砂岩上,吞雷蛭的图案在云母光晕中明灭。银白色的身体,透明的膜,闭合的光流循环。它在虫道五十里深处,以雷属性灵虫的雷电之力为食。
王铮转过身,背对岩壁,面向这片地下空间的中央。灰白色的虫甲粉末在他脚下堆积了厚厚一层。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粉末下面有东西。
他的脚踩到了一个硬物。不是岩石的硬,是甲壳的硬。他蹲下去,双手扒开表面的粉末。粉末极厚,扒了一尺深还没有见底。扒到两尺深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片极其光滑的表面。他把表面的粉末拂去,暗金色的甲壳露出来了。六角形纹路,每一个六角形中央一个凹陷。不是守卫者,守卫者的甲壳颜色更深,体型更大。这是一只未成年的守卫者。体型只有一丈长,甲壳只有四层。它死在这里,尸体被粉末掩埋了。
王铮继续往下挖。粉末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从暗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的粉末是腐化的虫甲有机物,万年的降解把甲壳中的有机质变成了极细的碳粉。碳粉中埋着更多的虫尸。不是一种,是十几种。腐尸虫,噬金虫,噬魂虻,遁影虫,半透明灵虫的工虫和兵虫,守卫者的幼虫。所有虫尸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岩壁上那幅空白格子的方向。
万年前,虫皇殿的长老刻完岩壁上的图谱之后,这片空间里发生了一件事。有什么东西从虫道最深处释放出来,一瞬间杀死了当时聚集在这片空间里的所有灵虫。不是攻击,是召唤。灵虫们感知到了召唤,从虫道的各个角落涌向这片空间,涌向那幅刻着它们样子的岩壁。它们趴在这里,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等待。等待的姿势保持了万年。它们是被召唤来观看的。观看什么?观看那幅被抹去的图案。万年前虫皇殿的长老刻下了那只灵虫的样子。样子本身就是召唤。图案刻成的那一刻,整条虫道的灵虫都感知到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趴在这片空间里,头朝着岩壁,等待它们的主人从图案中走出来。但它们的主人没有走出来。图案被抹去了,召唤中断了。灵虫们没有离开。它们趴在这里,保持着等待的姿势,等了万年,等成了粉末中的骸骨。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搭着。万年前虫皇殿的长老刻下那只灵虫的样子,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召唤。他想把那只灵虫从封印中召唤出来。但他失败了——或者说,他成功了,但在最后关头后悔了。他用黏液填平了刻痕,中断了召唤。然后他跳下裂隙,亲自去见了那只灵虫。
王铮把粉末重新盖上。暗金色的未成年守卫者甲壳,灰白色的腐尸虫尸骸,墨绿色的噬魂虻六翅残片,纯黑色的遁影虫碎甲。一层一层,重新埋进灰白色的粉末中。他站起来,粉末没到他的膝盖。整片地下空间的粉末下面,埋着万年前响应召唤而来的所有灵虫。这里是它们的坟场。
粉末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不是王铮的脚踩出来的。是从粉末最深处传上来的。有什么东西在粉末下面极其缓慢地蠕动。王铮的神识探入粉末深处。三尺,五尺,一丈。粉末在一丈深处不再是粉末了,是被黏液重新粘合成整体的虫甲岩层。和穹顶地面的蜕壳岩层一模一样。虫甲岩层下面,有一个空腔。空腔不大,方圆三尺左右。空腔里趴着一只灵虫。
王铮的神识在它身上停住了。通体银白,身体细长如蛇。没有甲壳,体表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透明膜。膜下面有光在流动——不是银白色,是极其微弱的灰白色。光从头部流向尾部,在尾部汇聚成一团极淡的光球,光球沿着身体的另一侧从尾部流回头部。流动的速度极慢,慢到像一滴蜂蜜在斜面上往下淌。
吞雷蛭。活的。
它的体型比岩壁砂岩上刻的那只小得多,只有巴掌长。光流循环的颜色从银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光球的光芒暗淡到几乎熄灭。它在粉末深处一丈之下的虫甲岩层空腔里,趴了不知道多少年。以雷属性灵虫的雷电之力为食,但这里没有雷属性灵虫。它吃不到任何东西。它活着,只是因为寄生型灵虫的生命力本就极其顽强,只是因为它在万年前那场召唤中断之后,钻进了粉末深处,把自己封在黏液硬壳里,进入了某种近乎停滞的休眠状态。万年的饥饿,把它饿成了一条巴掌长的、光流循环几乎停摆的灰白色虫子。
王铮的神识包裹住那只空腔。他的雷霆元神在丹田中亮了起来,七色雷光中的银白色太乙神雷分出一丝极细的雷丝。雷丝沿着神识探入粉末深处,穿过虫甲岩层的缝隙,进入空腔。银白色的雷光在空腔中亮起的瞬间,吞雷蛭的透明膜下面,那团几乎熄灭的灰白色光球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恢复,是本能。饿了万年的寄生型灵虫,感知到雷电之力的本能反应。光球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它太虚弱了,虚弱到连进食的本能都驱动不了身体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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