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的井口炸了。不是爆炸,是喷发。银白色光柱从井口中被顶了出来,光柱的根部,一只暗金色的眼睑正在从竖井中向上挤。眼睑太大了,竖井的六角形井口根本容不下它的宽度。但它还在往上挤。井口边缘的花岗岩在眼睑的挤压下像泥一样向外翻卷,裂纹从井口向四面八方疯狂延伸,几十根距离井口最近的六角形石柱在裂纹波及的瞬间断裂。石柱的断面中,银白色的元磁转化物像血一样喷出来,喷到空中,在阵法光芒的照射下凝固成一根根极细的银白色丝线。丝线落在眼睑表面,落在九层暗金色甲壳上。甲壳表面的六角形纹路中,那些透明的、像泪珠一样的液体还在流淌。液体接触到银白色丝线的瞬间,丝线熔化了。熔成的银白色液滴沿着六角形纹路的沟槽向眼睑中央那道极细的缝流淌,流进缝里。缝的宽度扩大了一分。
王铮落在山腰的一根石柱截面上。靴底踩到截面的瞬间,石柱内部的元磁转化物从断面中喷涌而出,将他的靴底染成银白色。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山顶。竖井井口已经被眼睑完全撑裂了,花岗岩碎块从山顶滚落,沿着石柱山的斜坡往下砸。碎块砸在六角形石柱上,将石柱砸断,断裂的石柱又砸断下方的石柱。连锁反应从山顶向山腰蔓延,几十万根石柱在数十息之内断裂了将近三分之一。
眼睑还在往上挤。它的真实宽度终于显露出来了——不是竖井的直径,是整座石柱山的山顶。眼睑的边缘从山顶的六个方向同时向外扩展,将六根巨型石柱的根部撑得向外倾斜。六根石柱交汇形成的穹顶在眼睑的挤压下变形,符文光环一道接一道地碎裂。碎裂的光环化作银白色的光雨,从穹顶洒落,落在眼睑表面,被六角形纹路中的透明液体吸收。
洪姓女人落在王铮右侧三丈处的一根断裂石柱上。她的红裙被石柱断面喷出的元磁转化物染成了银红相间的怪色。火红蝎子的尾针高高翘起,针尖的暗红色光芒不再是稳定的亮着,而是在急速闪烁,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它在吸收阵法的力量。”她的声音在石柱断裂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阵法压了它两万年,它把阵法的元磁之力转化成了自己的养分。”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第二下。咚。极其清脆的一声,在石柱断裂的轰鸣中穿透出来。两万年前建造虫道的人设计了一个死循环。但它用了两万年的时间,把死循环变成了自己的进食方式。阵法每一次压制它,元磁之力就会渗入它的眼睑。它在眼睑下面醒着,一点一点地改造自己的甲壳结构,让甲壳能够吸收元磁之力。两万年,它把封印自己的牢笼,变成了喂养自己的食槽。
眼睑中央那道缝,宽度从一指扩大到了三指。缝的边缘,九层甲壳的断面清晰可见。最外层颜色最深,暗金到几乎发黑。最内层颜色最浅,是极淡的、带着一丝银白光泽的金色。九层甲壳之间夹着八层透明膜,膜在阵法光芒的照射下呈现出八种不同的透明质感——从完全透明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乳白。每一层膜都在极其缓慢地蠕动,蠕动的方向和甲壳层之间的摩擦方向垂直。它在试图睁开眼睛。两万年来第一次。
王铮洞天里的雷虫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喉音。不是虫鸣,是豹子喉咙深处那种呼噜声。五尺长的银白色身躯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在雷区的焦土上。四肢撑直,头部的三角形轮廓低垂下来,对准了洞天壁障之外的眼睑。淡金色的竖瞳中,瞳孔扩张到了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的程度。皮毛间的电弧从凝固状态猛地恢复了跳跃,跳跃的频率从一息七跳变成了王铮从未见过的速度——快到电弧连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光膜,覆盖了它的整个身躯。
它在共鸣。不是和眼睑共鸣,是和眼睑内部那只灵虫的神魂共鸣。雷虫自己产生的雷电,正在和眼睑内部那只灵虫的某种力量同频振动。王铮的万虫元神在共鸣发生的瞬间捕捉到了一道极其模糊的信息。不是语言,是感知。雷虫感知到了眼睑内部那只灵虫的存在方式。它不是被困在竖井里,它本身就是竖井。两万年前建造虫道的人没有把它关进竖井,是把它的身体改造成了竖井。它的甲壳是井壁,它的眼睑是井口的封印。整条龙渊虫道,从入口的云母封印,到裂隙的守卫者,到虫骸山的吞雷蛭巢穴,到石柱山的符文大阵——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它的身体之上。它不是虫道深处的灵虫,它就是虫道。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停住了。眼睑中央那道缝的宽度从三指扩大到了一掌。缝的内部,不再是黑暗。有一种极其暗淡的、像黎明前东方天际那种深蓝色的光,从缝的深处透出来。不是灵力的光,不是阵法的光。是眼睛本身的光。它在睁开眼睛。两万年来第一次。
石柱山的断裂停止了。不是眼睑停止了上升,是所有的石柱都已经断了。六根巨型石柱向外倾斜了三十度,穹顶完全碎裂,符文光环全部消散。银白色的元磁转化物从断裂的石柱断面中流淌出来,在眼睑表面汇聚成一片银白色的湖泊。湖泊的湖面在眼睑的六角形纹路上缓缓流淌,从边缘向中央汇聚,汇聚到那道一掌宽的缝边缘。然后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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