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推开铁门走进院子，小院外菜地的果蔬清香从头顶压下来，浓得像化不开的蜂蜜水。
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影绰绰，路灯的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镜子。
客厅的门敞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落在他脚下的石板路上。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入内——向前在做心理建设，在领导办公室待了一下午，被骂了那么久，写了检讨，丢了茶叶，现在又要面对一家子的盘问。
这一天的经历，比他带队搞一场对抗演习还累。
客厅里坐着的人比他想的多，孙忠军老爷子照例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汤冒着热气，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看到向前出现在门口，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这一个动的幅度，已经把向前从头到脚扫了三遍——头发梳整齐了没有，军装穿端正了没有，脸色好不好，精神足不足，甚至呼吸匀不匀都逃不过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几十年的老军人了，看人从来都是从这些细微处看起，看得你无处遁形。
人老成精，光看外貌打扮孙忠军就能猜测一下向前去领导那受的是什么待遇。
事情大没大条看一个人的精气神就能看出来，孙忠军见向前还是过往熟悉的模样，没有丝毫被领导训斥的颓废模样，就明白向前这回被训是次要的，主要是领导想和他谈谈话。
如果一切都如孙忠军的猜想一样，那么谈话的内容是什么就很重要了，这可能关乎到领导本人对向前的发展方向有了目标。
孙巍坐在老爷子旁边，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刚送到嘴边，看到向前进来，花生米停在半空中，嘴也停在半空中，腮帮子鼓着一口气没咽下去。
孙崇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旁边是孙雅竹，孙雅竹旁边还坐着几位伯母，大概是听说他出了事，专程赶过来看望的。
一大家子挤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水，气氛说不上凝重，但绝不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向前身上，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向前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把大衣领子整了整，先对着孙忠军点了点头：“老爷子：我回来了。”
孙忠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茶杯在嘴边停了一下又放下了，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太安静了，听在耳朵里格外清晰。
“回来了就好，雅竹说你去了领导那儿汇报工作去了，去了这么久，在那边吃饭了没有？”
“没，领导提了一嘴，但我没好意思留那。”
孙忠军把目光转向孙雅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去给向前下碗面，折腾一天他也饿了，让他简单垫垫肚子。”孙雅竹站起来，走到向前面前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的内容很丰富——有担心，有埋怨，有心疼，也有“你等着，晚上再跟你算账”的意味。
“爷爷，全家都没吃晚饭呢，今天正好人齐，就一起吃个饭吧，您也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孙雅竹说完就转身走进厨房，洗菜，切菜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向前站在客厅中间，被十几双眼睛同时行注目礼，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摸了摸军帽的帽檐，又整了整领带，最后干脆在孙崇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屁股刚挨着沙发，屁股下的弹簧还没压到底，孙忠军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别光让瑶瑶一个人忙活，去两个帮个厨，就像瑶瑶说的难得人齐，热闹热闹也好。”
孙忠军这话刚说完，沙发上的人就一个接一个的起身离开，将客厅留给老爷子几人。
“领导找你，什么事？”
向前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在老爷子面前，他从来不敢像在秦定远办公室那样随便，老爷子当过他的领导，是他老领导的领导，也是他岳父的爹，这几层关系叠在一起，他在老爷子面前只有老老实实坐着的份。
“咳咳，那个...其实也没啥事，领导找我谈话，就是批评了我今天下午在jw到处串门的行为。”向前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他都跟领导一唱一和要演起杀鸡儆猴的戏码了，这事也就没有隐藏的必要。
“领导说我无组织无纪律，说我不走正常程序，说我到处抢茶叶丢人现眼，说我给jw各位领导添了麻烦，说我给全域作战部队丢了脸，还说我要是把抢任务的劲头用在准备任务上，早就把部队带好了。”
孙忠军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眼睑微微垂着，像庙里供着的菩萨，看不出喜怒。“就这些？”他问。
“呃...还让我写检讨，五万字，手写，下周一交，办公厅代收，领导说了，要亲自审阅写不好重写，态度要诚恳，要深刻，不能糊弄。”
向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认命，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亲戚们交头接耳，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同情。
五万字手写检讨，好家伙，这要是肚子里没点墨水，写这份检讨不得把头挠秃。
孙忠军知道如果只是这些事，那向前不可能会留这么久才回来，具体情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因此老爷子找了个理由将来家里的人都打发去厨房帮厨了，自己则是带着向前上二楼书房进行爷孙俩的秘密谈话去了。
随着书房门关闭，老爷子一直绷紧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些许，他对着向前摆摆手，示意他随便坐。
“累死你爷爷我了，因为你这档子事，你爷爷我还得替你操心，我都多大岁数个人了。”
向前苦笑着点头：“劳您费神了爷爷，不过您这话怎么听怎么感觉像是骂人的话。”
孙忠军露出瘆人的微笑：“骂你？老头子我还想打你呢，出息了你，犯错误能捅到领导那里去，你小子牛x啊。”
向前对孙忠军的训斥全盘接受，并果断发挥了没脸没皮的特性：“哈哈，那我就权当您夸我了。”
孙忠军厌恶的摆摆手：“哼，你就得瑟吧。”
“刚才外面人多我也不好细问，领导应该不只是批评你吧？”
向前神色一怔，随后重重的点头：“嗯...领导和我谈了南疆战区的一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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