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昼短夜长，寒气侵廊，朝中事务却半点不见消减。
自清晨早朝结束，刘靖便埋首案牍之间，片刻未曾停歇。
灾情奏报、官员考评、边境布防、漕运调度，桩桩件件都需他定夺处置。
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理政，心神与体力双重消耗，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疲乏。
刘靖素来三餐规律，可脑力劳作最是容易让人腹中空虚，是以除了早中晚三餐正餐，每日数次加餐点心，成了他多年的习惯。
旁人少食多餐是为了养生调养，于他而言，却是实打实的饱腹刚需。
乾清宫里，常年备着各式精致茶点、蜜饯糕食、软糯小食，日日换新，从不重样。
饿了便随手取用，乏了便配茶小憩，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更有趣的是，宫中上下已经摸清规律，圣上的加餐吃食，从来都是跟着皇后走。
宋瑶嘴馋，一年四季总惦记着新鲜吃食。
春日贪那清甜花糕，夏日独爱冰凉爽酪，秋日迷恋层叠酥饼，冬日又偏爱暖烘烘的烤物，小嘴从早到晚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只要她一时兴起想吃什么，御膳房必然第一时间精心烹制送上。
而刘靖总会吩咐后厨，再原样备上一份，陪着她一同享用。
当然，刘靖是真的耗费精力、腹中饥饿，需要点心垫腹充饥。
而宋瑶纯属贪玩嘴馋、爱吃零嘴，一日到晚小嘴不停，满足口腹之欲。
可今日，倒与往常不同。
下午，皇后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玉杏从养心殿匆匆赶来，递了消息，说皇后娘娘今日兴致大发，亲手张罗围炉烤食，包揽了圣上下午的茶点，不许御膳房再给送吃食。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消息，直接让乾清宫这位硬生生停了所有加餐。
原本宫人按照惯例，备好了精致的牛乳桂花糕、软糯栗茸酥、清甜银耳羹。
香气袅袅，色泽诱人，是宋瑶这段时日最爱吃的几样茶点，刘靖也跟着爱屋及乌。
可当刘靖听闻宋瑶要亲手为他烤制吃食时，瞬间觉得寻常糕点索然无味。
御膳房大厨手艺再精湛，终究是制式菜肴，哪里比得上心上人亲手劳作的一番心意？
刘靖心中暗自思忖，当即抬手示意宫人：“都撤下去吧。”
一众宫人不敢多言，连忙将桌上点心收走，殿内很快便只剩下花茶的淡香。
一上午连轴转地处理繁杂公务，刘靖腹中空空如也，饥意一阵阵翻涌上来。
可他不在意，甘愿饿着。
真正的美味总要熬过些许时光，才能静静享用的。
宋瑶亲自为他烤吃食的消息太过美妙，以至于刘靖一时没想到宋瑶的厨艺怎么样。
再差又能怎么样？
在他心里，自家姑娘聪慧灵动，不过是烤些零嘴小食，能难住她？
退一步讲，就算做得差些，顶多是味道寡淡、口感一般，又能差到哪里去？
总不至于真的烤成黑炭，连入口都做不到吧。
这般想着，刘靖批阅奏折的节奏都不自觉放缓了。
平日里面对朝政冷硬凌厉的眉眼，此刻柔和下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等会儿见到吃食，该如何言语夸赞，才能让自家宝贝开心尽兴。
不多时，六皇子刘青入宫请安，同时带着几项属地民政事务前来请示。
处理公务的间隙，他便留在乾清宫等候，父子二人各自忙碌，殿内只余笔尖落纸的轻响。
在乾清宫当差、议事，本就有不成文的规矩。到了加餐时辰，留在殿内的皇子、王公大臣，都会一同取用点心，也算得是君臣间难得的松弛时刻。
因着刘靖一直想借着美食，多引诱她来乾清宫陪自己一同办公，所以乾清宫的点心一向非常美味。
甚至还有几款点心，只有乾清宫有，倒还真的勾着宋瑶来了几次这里。
久而久之，几个孩子也摸透了门道。
太子刘立等人常常掐着点心时辰前来，一半是确有公务禀报，另一半，也是馋着这别处吃不到的美味。
刘靖对此心知肚明，却也纵容着孩子们的小小心思，从不多加苛责。
放眼整个皇宫，也就几位嫡出皇子敢在他休憩时分随意逗留打趣，换做其他宗室、大臣，或是三皇子刘俊，断没有这般胆量。
宫人见刘青留在此处，又见皇上并未出言阻拦，便依照规制，端来一份加餐点心摆到他面前。
宫人心里也有数，对待沉稳内敛的六皇子不必费心挑选，寻常吃食便可。
若是太子或是公主前来，反倒要精挑细选一番，这两位更偏好口腹之欲些。
刘青素来对口腹之欲看得极淡，见状便想拱手推辞。
可不等他开口，刘靖便淡淡出声：“坐吧，随意用些，不必拘束。”
父皇既已发话，刘青自然不好再推拒，依言落座，拿起糕点慢慢取用，举止端方有度。
反观刘靖，自始至终只是偶尔端起青花茶盏抿一口花茶润喉，面前的食案空空如也，半点吃食都没有。
殿外旁人远远望见，都暗自感慨圣上勤政为民，一心扑在国事上。
唯有刘靖自己心底微微有些不自在，端着茶杯的指尖轻顿。
他心里打着算盘，又哪里好意思明说。
瑶儿亲手烤的吃食，是独一份的心意，金贵无比，他打心底里舍不得分给旁人。
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先把身边的儿子喂饱。
等刘青吃足了御膳房的点心，待会儿宋瑶送来烤食，就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这般略带几分幼稚的算计，放在皇帝身上，实在违和。
刘靖只能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心绪，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刘青心思是多一些，但也万万猜不到父皇心中还有这般弯弯绕绕，只当是父皇疼爱自己。
果然父皇还是爱他们的吧？
时光在笔尖游走间缓缓流逝，窗外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窗棂投下的光影也慢慢拉长。
刘靖从最初的悠然等候，渐渐变得些许坐不住了。
怎么回事，还不来？
刘靖抿紧薄唇。
.......还爱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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