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瞿塘峡与巫峡交汇处,一处不起眼的石埠头,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光。
朱由校率百余名亲随悄然离舟登岸。
埠头旁,早已候着顾成派来接应的人马。
而顾陶另走一路——搭商船直抵夔州,届时自有顾成安排的精干人手迎候,再护送他赴贵州总兵府。
来接朱由校的这拨人,个个穿着寻常短打,毫不起眼。
见朱由校一行尽数上岸,为首那人抱拳一礼:“朱大人,卑职单明远,侯爷帐下百户,土生土长的川西人,蜀中水路山势、风土人情都熟得很。您有啥吩咐,尽管开口。”
朱由校颔首还礼:“单百户,辛苦了。”
“分内之事,咱们这就动身。”
单明远应声点头,见众人已列队齐整,便引着大伙儿踏上了盘绕如带的青石山径。
蜀地四面环山,形如巨盆,重庆府却偏偏卡在盆沿与中原之间的隘口上,满目皆是嶙峋叠嶂、深谷陡坡。
这种山路,朱由校前世翻过不知多少回,如今踩上去步履沉稳,可五城兵马司那些校尉,常年在江南水网平畴间巡营布哨,乍一踩上这湿滑窄峭的羊肠道,顿时踉跄失衡、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朱由校只当没看见——连这点山野之苦都扛不住,往后如何挑得起重担?
中途弃舟改陆,原是顾成与朱由校二人密议的结果。
沿大江溯流而上,目标太显,太过招摇。这一回,朱由校偏要暗度陈仓,走得悄无声息。
攀山越岭整整一天一夜,朱由校等人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夔门大营驻地。
此时,朱椿已被顾成大军围困在夔门绝顶——前有铁壁森严的营垒,后是断崖千仞,崖底奔涌着浩荡长江。
单看朱椿选的这个退守之地,便知他于兵事实属门外汉。
他虽占了高险地利,令官军一时难攻,却也等于把自己钉死在孤峰之上,插翅难逃,跳崖即死。
不过,这事与朱由校无关。
他另有要务在身。
单百户一边引路,一边将蜀中局势细细道来,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三日后,朱由校带着一身尘霜、两眼血丝,出现在万县郊野。随行之人,仅剩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其余人手,早已化整为零,悄然潜入川东各处要隘暗桩。
此刻他现身万县,直指青龙大瀑布——白莲教在重庆府最隐秘、最庞大的据点。
据单明远所言,此地不但是白莲教川东总坛,更是西佛子常年居停之所。
若两位佛子真要火并,此处便是天造地设的修罗场。
为防打草惊蛇,朱由校先率众混入万县城内。
他得先备些家当。
眼下人少力薄,若让佛子嗅出蛛丝马迹,无异于提着脑袋往刀口上撞。
从京师带来的火铳,药性不稳、威力有限;他打算亲手调制一批烈性更强的黑火药——虽炼不出TNT那般霸道的炸物,但按黄金配比提纯的火药,爆燃更猛、延时更准,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寻了家僻静客栈落脚,朱由校便将自己锁进厢房,再不露面。
佛子不是易与之辈,这一点,早在京师初交手时,他就已刻骨铭心。
这里是蜀中,不是紫宸殿前;顾成纵有呼应,能腾出几许人手尚不可知——万一临阵掣肘,朱由校真正能仰仗的,仍是这一百来号从京里带来的硬茬。
待所有变数推演周全,所需物料也恰巧齐备。
朱由校清空一间上房,唤来方胥与张三打下手。
黑火药的配方自宋代《武经总要》成书后,便早已不是什么稀世绝密。可到了大明初年,这火药的威力却依旧软塌塌的,远不如后世那般霸道。
原因在于,大明匠人脑瓜活络,偏爱在古方里添进砒霜、雄黄、砒石粉这些毒物,结果火药一炸,烟雾呛人、毒气弥漫,打火铳还凑合,可霹雳弹炸不响,百虎齐奔箭射不远,反倒成了摆设。
朱由校要炼的,是千锤百炼、历经数百年试错才凝出的黄金配比——纯、烈、稳、爆得干脆。
他命方胥把柳木炭碾成细如飞尘的灰粉;自己则俯身筛洗硝石,一遍又一遍滤去泥沙与杂质——既是要炼“黄金火药”,提纯便半点不能将就;张三则蹲在院角,把从附近道观淘来的硫磺块细细研磨成霜状。
硝石加水搅匀、静置、滤渣、再结晶……
整整一夜未合眼,三人指尖发黑、眼窝深陷,终于捧出三捧晶亮剔透的原料:雪白的硝、乌润的炭、明黄的硫。
备好蛋清作粘合、细绢当筛网、棉纸裹药条……
……
翌日破晓,朱由校带着方胥、张三踉跄推门而出,衣襟皱得像揉烂的纸,眼下青黑似墨染,惹得一众校尉频频侧目,眼神里全是狐疑。
朱由校抬手一招,热腾腾的饭菜立刻端上桌,三人抄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狼吞虎咽,连嚼都顾不上。
朱由校刚把一块酱香扑鼻的鸡腿肉咽下,王龙忽然贴过来,压低嗓音在他耳畔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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