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应声跃上马背,扬鞭高喝:“弟兄们,直奔临安!”
眼看马蹄已扬,赵辰忽地伸手攥住缰绳,沉声道:“大人且缓一步——末将拨两个百户,带精骑护送您入临安。”
朱由校未能成行,眉头微拧:“不必如此周章。”
赵辰却摇头:“大人有所不知,云南汉人稀少,道上多险,孤身难行。”
“这……”
朱由校原打算轻装疾驰,速抵临安。可话音未落,赵辰已点齐两百轻骑,列阵待命,甲胄齐整,鞍鞯锃亮。
见是迅捷剽悍的斥候骑,朱由校便不再推辞——云南确非善地,自己只带寥寥数人,若被哪位心怀叵测的土司撞见,光是这两百匹健马,就足够引人铤而走险、设伏截杀。
谢过赵辰厚意,朱由校率四百骑出发。
穿过胜境关,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无垠平野。
若没记错,此处该唤作陆良坝子——上辈子他游滇时,曾在此见过漫山金浪翻涌的油菜花海。
可眼下,坝子里远非后世那般丰饶景致:除零星垦地外,莽莽苍苍的原始林海绵延不绝,遮天蔽日。
刚踏进坝子腹地,赵辰派来的两百骑兵便齐刷刷绷紧了弦。
朱由校招来领头的百户,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百户神色凛然,抱拳禀道:“回大人,此地属彝人土司辖界。他们惯于藏身密林,专截商旅,属下怕他们盯上咱们。”
朱由校一愣,旋即疑道:“咱们可是朝廷官军,土司也敢动手?”
百户点头:“汉家人太少,处处得提防。”
朱由校默然片刻,点点头,随即与那百户攀谈起来。
面对他连珠炮似的发问,百户始终令士卒严守四方,一边策马随行,一边条分缕析,为朱由校勾勒出云南的真实图景。
半个时辰后,朱由校终于厘清了云南盘根错节的局势。
所谓“云南土司”,不过是朝廷笼统的称谓。实则境内部族林立——彝人、侗人、瑶人、僰人……数十支族群各踞一方,彼此仇视,战事不断。
而汉人,在这片土地上,彻头彻尾是异乡客。
太祖钦命沐英永镇云南后,启动了史上规模空前的移民实边。
最早落脚的,便是随傅友德平滇的三十万将士。
朱元璋下令:这支大军就地屯田,就此扎根。三成驻城戍防,七成下乡垦荒——一手挥锄拓荒、自产军粮,一手执戈演武、枕戈待变。
为稳军心,朝廷更将远征将士的家眷尽数接来云南,另赐安家银两,助其落地生根。
可偌大云贵,仅靠这三十万军户开荒,仍是杯水车薪。要真正开化蛮荒,还需更多血肉之躯涌入此地。
于是洪武十五年前后,沐英亲赴南京,面奏太祖:化外之地,非人丁充盈不可久安。
这一次,沐英再度从京师押送数万移民入滇。
自洪武开国至今,朝廷已向云南迁徙汉民近四十万之众。
可这些远道而来的中原百姓,却很快招致当地土着——也就是各路土司势力——的敌意与排斥。
于是云南汉人的日子,向来过得艰难憋屈。
隔三岔五就被土司兵马抢掠一空不说,就算咬牙报官,地方衙门也多半束手无策,这事才真正荒唐。
毕竟云南山峦叠嶂,处处是莽莽深谷,每座山坳里都藏着成百上千的生熟夷民,连谁是良民、谁是悍匪都难分清,官府拿什么去管?
朱由校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听那百户低声细述云南实情。话音未落,他眉心已悄然拧紧。
云南的困局,国子监同窗李彤早先就提过几处,但唯有亲身踏入这片红土之地,他才真正看清:汉人在此地,竟如孤岛浮萍,朝不保夕。
听完百户所言,朱由校心头猛地一沉。
这沉,并非因惧怕土司突袭,而是忧虑“改土归流”这盘大棋,在云南究竟能否真正落子生根。
汉人实在太少。
后世大清能在云南稳稳推开此策,靠的正是数十万汉民扎下根基,人多势众,方能压住山野之势。
而眼下,汉夷之间实力悬殊得令人心惊——西平侯真有把握,在这险山恶水间,把旧制一刀斩断、新法立住?
朱由校忽然彻悟了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分量。
在京时,只当是照本宣科、按图索骥;到了云南才发现,山风一吹,图纸就散了,脚下一踩,全是泥泞。
难怪朱棣执意要他亲自走这一遭。
怕是早看透其中关节,故意让他亲眼瞧、亲耳听、亲手摸——不是为镀金,是为长筋骨、磨心性。
告诫他:政令落地,从来不是拍板就能成的事。
待百户退归队列,朱由校勒缰扬声:“全队提速,日落前务必抵寻甸府安顿!”
……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朱由校策马行于通海县官道之上,眼前碧波浩渺,一望无垠。
这三天,云南留给钦差一行最深的印象,便是山明水秀、湖泽星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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