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尚未驶近教场,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已滚滚扑来——吼声裂云,金鼓震地。
云南士卒之勤训,朱由校在胜境关时已领教过一回,此刻倒也见怪不怪。
教场辕门之外,沐晟早遣好的三军仪仗早已列队肃立。远远望见王府车驾扬尘而来,众人立刻挺直腰杆,屏息凝神——传说中那位天子亲派的钦差,到了。
朱由校一把掀开车帘,跃下马车,伸手稳稳托住沐晟的手臂,将他扶下车辕。眼角余光一扫,只见满营将士如潮水般齐刷刷单膝触地,甲胄铿锵,声震四野:“参见大将军!”
朱由校抬在半空的手指微顿,旋即松开,神色如常。
沐晟却似浑然未觉,笑意温润,抬手轻挥:“免礼。本侯今日,不过陪钦差大人走一趟军营罢了。”
铁甲哗啦作响,众人应声而起,目光却始终钉在沐晟身上,竟无一人朝朱由校多投半眼。
朱由校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
管它是刻意立威,还是真有治军之能——他今儿来,只带了两样东西:一双眼睛,一颗静心。
沐晟眸光一闪,笑意更深,侧身问道:“钦差大人,您看我云南边军,可还称得上雄浑?”
朱由校颔首,语气平直:“当属天下第一流的劲旅。”
他这才真正品出滋味来——什么叫绵里藏针。
自打踏进建水城门,沐晟便一直春风拂面,话不说重一句,脸不沉一分,连半分锋芒都不曾露。
可就在此刻,朱由校后颈汗毛微竖,并非因惧,而是心知:此人带兵,已入骨髓。
有时,“治军有方”是句实打实的褒奖;可极少数时候,它是一把没鞘的刀,寒光凛凛,直抵咽喉。
至少在朱由校心里,若朱棣亲口夸沐晟“治军有方”,那这话到底是赏,还是判,就得掂量再三了。
随行的三位御史也暗暗一凛,但久历庙堂的老练早已刻进骨子里——心湖翻涌,面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朱安展开圣旨,自校尉起,至四品参将以上,尽数加恩晋秩。
将士们脸上波澜不惊。新天子于他们而言,太远,远得只剩个名号,像供在祠堂里的牌位,敬着,却不近身。
他们中不少已是云南第三拨换防的兵丁。早年跟着傅友德、沐英、朱恒横扫云岭的老卒,早卸甲归田。新一代人,在滇南风沙里长大,对朝廷的念想,一日淡过一日。
反倒是日日与他们同灶吃饭、同帐议事的大将军,早已成了心底最硬的靠山。
朱由校不动声色,将这一幕记牢。三位都察院御史亦缄默不语——他看得见的,他们也都看见了。
聪明人都懂:此时开口,不是时候。
沐晟引路,一行人将营盘里外走了个透。
朱由校招来一名寻常士卒,问了问操演累不累,饭食够不够嚼,便与沐晟并辔回城。
此后十日,沐晟携朱由校走遍临安府各处。改土归流推行得如何,朱由校心里,渐渐有了底。
……
临安通往阿迷州的官道上,朱由校与沐晟策马同行。
沐晟清楚朱由校要看什么——阿迷州,正是此行终站。
临安城墙渐缩成一线,两人身后,全副披挂的精锐甲士肃然列阵,整条驿道鸦雀无声,连山野狐鼠都不敢探头。
沐晟勒缰缓行,声音不疾不徐:“元生,阿迷州,是洛土司的地盘。本侯也不瞒你:此番挑出来试推改土归流的州县,挑的全是素来亲汉、愿奉大明号令的土司辖地。”
这话,朱由校早料到了。先拣软的捏,再啃硬骨头,本就是做事的章法。
他点头:“侯爷所为,合情合理。本官自会如实奏报。”
沐晟略一点头:“元生明白,最好。”
不添油,不泼水,不借题发挥——这才是朱由校对这位镇守西南的侯爷,最实在的敬意。
其实沐晟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庆幸这一趟来的钦差是朱由校,而非那些一见武将便蹙眉皱鼻的京中文吏。
沐家如今在朝堂上的处境,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打太祖爷那会儿起,中枢对沐家的提防就没松过半分弦。
建文帝登基后,光顾着削藩、跟燕王朱棣死磕,哪还腾得出手来盯沐家这摊子事?
可眼下朱棣坐稳了龙椅,成了笑到最后的人。
谁也摸不准这位新君对沐家究竟是拉拢还是敲打。
去年皇位之争刚见分晓,他进京的真实用意,其实就是想探一探朱棣的口风。
而这次他对朱由校格外热络,也绝非一时兴起——朱由校确实配得上这份礼遇。
且不说他白送将门那些实打实的好处,单凭他肯把在云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原原本本报上去,就值得沐晟亲自折节相待。
要是换个油滑官僚,回京后怕是早把事情添枝加叶、歪曲成“沐氏拥兵数万、虎踞西南、心怀异志”,他不背上个“跋扈自专”的罪名才怪。
倒不是怕,可平白惹上这些是非,终究费神又费力。
沐晟心里这些盘算,朱由校自然无从知晓。
就算知道了,他也懒得放在心上——他早打定主意,只当个旁观者,绝不蹚这趟浑水。
话锋一转,他不再纠缠改土归流的事,忽而问道:“侯爷军中,可有一位叫阿刀的摆夷军官?”
“阿刀?”
沐晟略一停顿,抬手朝不远处的文吏招了招。
文吏快步上前,听候吩咐。
“军中可有叫阿刀的摆夷将官?”
这文吏掌管全军名册、粮饷、文书,几万人的名字他未必全记,但将官名录却烂熟于心。
他略一回想,拱手答道:“回侯爷,叫阿刀的将官确有几位,其中出自摆夷土司的共三人,不知钦差大人所指是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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