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天津街头兜兜转转，最终停在张廷枢三团指挥所。
张学良听着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
他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听筒贴在耳边，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张廷枢一直就在旁边不远处瞧着他，此刻他也无心办公，猜到准是有大事发生了。
从张学良接起那个电话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他把秘书递过来的文件接了过去，眼睛却根本没看，随手就放在了桌上。
张廷枢的目光一直在张学良身上停留。
他心里其实憋着一股火。
上次九门口那仗，他带的团死了两百多号弟兄，要说论功行赏，怎么也该捞个旅长当当——结果呢？郭松龄正好要提拔亲信，安插自己心腹，他这个老派将领之子自然要靠边站！只一句话，说他什么“资历尚浅，再磨炼磨炼”，就把他按回团长的位置上，继续“磨炼”。
磨炼个屁！
都是奉天讲武堂同期出来的，他储世新已经当上师长了。他张廷枢差哪儿了？还不是因为他是张作相的儿子？郭松龄防着他，怕他成了他老子安插在第三军团的眼线。
可职位什么的，他倒真不怎么在意。他老子是张作相，张作霖的二把手兼拜把子兄弟，真想当官，回吉林去，到他老子手底下，随便哪个师长不是任他挑？
他咽不下的，是这口气。
郭松龄那明晃晃的打压，想起来就让他牙根发痒。
可此刻，看着张学良那副丢了魂的样子，他心里的那点火，忽然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滋味。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是他老子的把兄弟的儿子，是他名义上的“少帅”，也是这奉军未来的主人。
可此刻，他看起来却是如此失魂落魄。
张学良终于动了。
他缓缓放下电话听筒，转过身，目光与张廷枢对上。
他走到张廷枢身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似乎是浑身都使不上劲。
“老头子让我回奉天去。”他的声音沙哑。
张廷枢一愣。
随即，他脸色骤变，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要这个时候回去——我看你是回不来了！”
他死死盯着张学良，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他脑子里：
“如果你现在，就在我这里！号令三军采取行动！我相信多数人会听从你的号令！”
张学良抬起眼皮看他。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
“什么号令？”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哪般行动？”
张廷枢一扭头，像是被他的迟钝气着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猛地又转回来，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这还用说啊！”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立刻！解除郭茂宸的兵权！”
张学良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回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浓得化不开的雾。
良久。
“你有证据吗？”张学良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张廷枢，又像是在问自己。
张廷枢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张学良，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声音依旧在发抖，那不是恐惧，是被压抑太久的愤懑：
“仅一个抗命，就能治他的罪！”
他往前逼近一步，直视着张学良的眼睛：
“更别说——他已经完全具备了谋反的实力！”
他眼巴巴望着张学良，等着他点头，等着他下令，等着他做那个早就该做的决定。
可张学良的目光躲开了。
他垂下眼，不敢去看他。
沉默。
又是沉默。
张廷枢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帅，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那喉结动了很久，才终于发出声音：
“如果我现在这么做了……”
张学良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将来谁还敢再跟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连茂宸这么亲的人都容不下……”
“你是要犯糊涂啊！”
张廷枢猛地冲到张学良面前，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小小的指挥所里炸开，所有军官都突然把视线转移过来。
他死死盯着张学良，眼眶都红了，声音几乎是在吼：
“你想想我们这些人！啊！”
他指着自己的胸膛，手指几乎在发抖：
“我们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我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你老张家卖命的！你心里难道只有他郭茂宸一个人吗——你想想我们！”
他吼完了。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张学良缓缓闭上眼睛。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皮在微微颤动，泄露着内心的翻涌。
过了很久。
他睁开眼睛，看着张廷枢。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直直地剜进张廷枢心里。
张廷枢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
这东北，这奉军，是他老张家的。
不是他老张家张作相的那个“老张”。
是他张作霖的那个张！
张作相是他爹，是张作霖的把兄弟，是奉军的二把手。可那又怎么样？
他突然也明白了，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存亡，也远远不如一个郭松龄在张学良心目中的地位重要！
人家师徒俩之间怎么打牌，那是人家的事。还轮不到他一个外人——就像哪怕他爹张作相——也无法对张作霖指手画脚一样！只能从旁辅佐！
张廷枢喉结滚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狠狠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这次轮到他不敢再去看张学良的眼睛。
可心里那团火，没有熄灭。
既然你这主子都不介意他谋反，那他这牵马的还闹腾个什么劲呢——张廷枢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从天津这滩子浑水里抽身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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