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有些沉闷。
张学良还在写给郭松龄的回信，门被轻轻推开。张学良睁开眼，看见来人，眉头微微一皱。
杨宇霆端着一套精美的烟具走了进来。那烟具装在红木托盘里，烟枪是象牙的，烟灯是铜鎏金的，连烟签子都刻着精细的樱花纹样，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走到小桌前，把托盘放下，脸上堆着那种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汉卿，我听说你最近好这口——”
他指了指那套烟具：
“特意托人从日本给你带了这套烟具。你看看这做工，正宗的东京货。”
张学良看着那套烟具，又看看杨宇霆那张笑脸，心里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杨宇霆给他送烟具？
要是过去，他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
可现在，他身边能用来对付郭松龄的“智囊”，也就只剩下这个人了。
郭松龄走了，带走了他最锋利的刀，也带走了他的半个脑子。他张学良的实际指挥能力，他自己清楚——没了老师辅导，他什么都不是，最多，也就是能鼓舞一下士气了。
所以他只能忍着。忍着让这个阴恻恻的家伙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把那点厌恶隐藏下去，伸手拿起桌上那封郭松龄的来信，递给杨宇霆。
杨宇霆接过信，低头瞟了两眼。那目光很快，看完，他把信放回桌面，脸上依旧带着那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郭松龄谁都可以不见，唯独不应该拒绝见你，汉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友好的意味：
“你说是不是？”
张学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觉得杨宇霆在讽刺他。
郭松龄是他一手提拔的，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叫了这么多年“老师”的人。可到头来，那个人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这份“亲密”，此刻成了杨宇霆手里挖苦他的一把刀。
张学良低下头，叹了口气。他收起手中的钢笔无奈道：
“老郭此举，已经不可逆转了。”
他顿了顿：
“他的部队已经兵临锦州了。我了解我的三军团——”
他抬起头，看着杨宇霆，目光复杂：
“奉天，不好说了。”
杨宇霆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发寒。
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玩味的调侃：
“哎，汉卿，其实单从这点上来看呢——”
他顿了顿：
“你我当初的合作整军，还是卓有成效的。果然打造出一支所向无敌的不世之军。”
他继续着这个张学良并不觉得好笑的笑话：
“相形之下，那些昔日的土顽绿林，真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什么叫现代陆军。”
张学良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看着杨宇霆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满：
“杨总长此言，甚是刻薄。”
杨宇霆转过身，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那表情装得像真的一样：
“刻薄？”
他摇摇头，走回小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张学良：
“汉卿啊，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各种悖论。有时候好就是坏，坏呢，恰恰又是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封郭松龄的信：
“你的第三军团如此。”
又指了指自己：
“我这个曾经的总参谋长，不也如此吗？”
他直起身，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如果你我都是庸庸碌碌之人，恐怕今日也不会招此非议和麻烦了。”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曾经那么不喜欢我杨宇霆，一直和我搞对立，现在呢？还不是跟我站到一块了，还不是要靠我来帮你对付郭松龄？
张学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封写给郭松龄的回信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宇霆。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
“尽人事，听天命。”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杨宇霆心上。看来即便是如今如此的形势，他张学良一手造就了如今的奉天危局，他还是瞧不上他杨宇霆！
杨宇霆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看懂了张学良的眼神——那是轻蔑。
对他杨宇霆的轻蔑。
对，他郭松龄是反水了，可他是扛着大义在反水，他杨宇霆呢？丧师辱地，一肚子阴谋诡计，只会背后捅刀子！
有些人，即使是成了你的敌人，你也依然尊敬他！因为他大义不失！
在张学良眼里，郭松龄就是那种人！他就算是成了自己敌人，那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而他杨宇霆，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人。
杨宇霆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只是脸上那笑容依旧挂着。他太会隐藏了，这么多年在奉军里起起伏伏，靠的就是这张脸上始终不变的笑容。
张学良没有再看她。而是朝门口喊了一声：
“徐承业。”
门立刻被推开，徐承业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少帅。”
张学良把回信递给他：
“到下一站，把信发出去。”
徐承业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点点头：
“是。”
他转身，掀开车厢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杨宇霆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张学良。他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
他朝张学良微微欠身，脸上依旧带着那阴恻恻的笑容：
“汉卿，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也走了出去。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张学良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上，望着那盏昏黄的灯。
脑海里，还是那个人。
骑着马，挥着鞭，在大雨里呵斥他。
最后，背对着他，不肯回头。
他伸手拿起杨宇霆刚送的那套烟具。象牙的烟枪，鎏金的烟灯，精致的烟签子——都是好东西。
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
也只有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些了……
火车继续向前，驶向巨流河畔，驶向那个他即将和老师决战的地方。
呜——
汽笛长鸣，像是替谁，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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