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河以东，郭松龄正带着教导队奋力突围，他们在旷野上奔跑着。身后，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群饿狼在嚎叫。
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了。从巨流河撤下来，本想从张作相的防区撕开一道口子，往辽东半岛跑。可张作相那个老狐狸，早就在这儿等着了。骑兵、步兵、机枪阵地，一层一层，像铁桶一样。
跑不掉了。
郭松龄站住，大口喘着气。韩淑秀扶着他，那条红围巾在夜色里暗得像一团凝固的血。教导队的士兵们围成一个圈，枪口对外，警惕地盯着四周。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
朱传武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汗，身上沾着泥，左臂上挂着一道口子，还在渗血。他跑到郭松龄面前，喘着粗气说：“军长，咱们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前面张作相堵着，后面吴俊升追着，左右全是人——咱们一起走，目标太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我看，咱们只有分开跑，才有机会跑出去。”
郭松龄看着他，没有说话。
朱传武指着东北方向：“这样，你带着夫人先换衣服，乘马车走。我们先在这顶一会儿——”他咬了咬牙，“把他们引开。”
郭松龄的脸色变了：“不行！我郭松龄岂能丢下我的弟兄们独自逃生！”
朱传武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军长！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指着那些满脸疲惫的士兵：“你看看他们，还能跑多远？你不走，大家都得死在这儿！”
郭松龄还要说什么，朱传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哎呀！别磨磨蹭蹭了！你们在这拖累俺，带着你们俺们想跑都跑不了！吴俊升的骑兵一会儿就追过来了——你们快走吧！”
他松开手，转身朝那两个警卫吼道：“你们两个！还不带军长去换衣服！”
两个警卫愣了一下，随即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郭松龄。
“是！”他们拖着郭松龄就往路边的骡车走。
“放开我！”郭松龄挣扎着，“传武！传武！”
朱传武没有回头。他蹲在地上，背对着郭松龄，开始检查自己的枪。
韩淑秀站在那里，看着朱传武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朱传武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嫂子，走吧。保重。”
韩淑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跟着那两个警卫走了。马车旁边，已经备好了几身便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灰扑扑的，还带着汗味。
郭松龄被按着换了衣服。他的手在发抖，扣子扣了好几回都扣不上。一个警卫帮他扣上，另一个把韩淑秀扶上马车。
郭松龄站在马车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朱传武还蹲在那里，背对着他。那些教导队的士兵，正散开，借着夜色构筑简易阵地。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军长，快走吧。”警卫催促。
他被扶上马车。鞭子一甩，马匹嘶鸣一声，拉着车冲进夜色里。
身后，枪声忽然密集起来。
郭松龄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那片火光里，朱传武正带着教导队和追兵展开就地激战，骡车带着他们越走越远，视线也越来越暗。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混着脸上的泥，又咸又苦。
韩淑秀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马车颠簸着，消失在夜色深处。身后，枪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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