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悬浮在这片安静之中,灵识向四面八方伸展,但什么都碰不到。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烛龙意识的轮廓。只有安静。
和一种奇怪的等待。
这就是第七重梦。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漂浮了多久。
在这层梦中,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像一根没有刻度的尺子。
我几乎要以为这层梦什么都没有,以为自己已经穿过了烛龙的所有梦境,抵达了一个空洞的终点。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诵经声,不是心跳声,不是呼吸声。
那声音来自梦外——真正的梦外。
它穿透了六层梦境、穿透了烛龙的血肉鳞甲、穿透了悬空山的岩石和封印,到达这里时已经模糊得像是隔着一整片海洋听到的呢喃。
但我听到了。
“…睡…”
一个音节。断断续续,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我竖起灵识,拼命捕捉。
“…安…”
第二个音节。然后是更长的沉默。再然后。
“…勿醒…”
三个词。
睡,安,勿醒。不是连续的句子,而是三个被漫长沉默隔开的碎片,像有人在水底对着沉睡的巨兽轻声低语。
我不知道那声音是谁的,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烛龙知道。
我感觉到那团意识了。
它就悬浮在我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比第六重梦中的那团意识更加模糊、更加透明,几乎要和这层梦的背景融为一体。但它正在—醒来。
不,不是醒来。是“注意”。
那团意识缓缓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像一个沉睡的人在梦中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它没有面孔,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听”。
它用整个意识在听,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沉默。漫长的、沉重的沉默。
那团意识在等待。
我在这层梦中、作为一个外来的魂魄,也在等待。
整个第七重梦都在等待,像一根绷紧的弦,等着下一只手指拨动它。
然后,它来了。
“…睡。”
还是那个词。
但这一次,它比之前清晰了一分。
烛龙的意识猛烈地颤动了一下,像一只被触碰的海葵骤然收缩。
它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词义,而是听懂了那声音的“方向”。
那是说给它听的。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在对它说话。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说话的是谁,但它知道那个声音,是“对”它的。
那团意识开始尝试。
一开始只是一些细微的波动,像婴儿第一次尝试发声时喉咙里发出的气流声。
没有意义,没有方向,只是单纯的、本能的“想要回应”。
但那些波动太弱了,刚离开那团意识就消散在黑暗中,连一臂之外都传不到。
它继续尝试。
波动变强了。不再是杂乱的气流,而是开始有了某种形状,像是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我感觉到那些波动从我身上扫过,轻微的、无害的,像一阵微风。但我知道,这些波动如果传到梦外、传到悬空司。
我闭上眼睛,将灵识投向现实的方向。
悬空司,第八狱之上。
诵经堂中,三十七名僧人正在盘膝而坐,口中念诵着代代相传的经文。
经文不长,韵律平稳,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
这是般若尊者玄明专门为第六、第七重梦编排的调子。
不求引导,只求陪伴。
然后,烛龙的意识波动到了。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最年轻的那几个僧人。
他们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像是有人在他们脑中轻轻敲了一下钟。
经文从他们口中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
多年苦修的定力让他们不至于失态,但他们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然后是年长一些的僧人。
恶心感从胃部涌上来,不是吃了坏东西的那种恶心,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像是身体突然不属于自己的错位感。
他们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经声没有停。
那团意识还在努力着,它似乎发现了自己的波动能够传到“外面”。
不是有意识的发现,而是一种本能的摸索。它试着将波动变得更集中、更有力,像一个人试着将散开的声音聚拢成一句话。
它不是在学习说话。它只是想要表达那个“想要表达”的感觉。
然后,它“说”出了第一句话。
那是一团混沌的、未经任何符号系统编码的原始意识,像一锅沸腾的汤,里面翻滚着困惑、好奇、孤独,和一种极其模糊的、几乎称不上“问题”的问题。
但那股波动传到悬空司的诵经堂时,它被僧人们的大脑自动翻译成了语言。
因为人的大脑无法处理纯粹的混沌。
三十七名僧人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们的脑中,像有人掀开了他们的天灵盖,往里面倒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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