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道人伸手,将那只铃铛握在掌心里。
“这个,”他说,低头看着它,语气像在告别一个老朋友,“本来是想炼成“重铸”的。时光倒流,把坏了的东西修回原来的样子。可惜一直没炼成,是个半成品。”
他把铃铛按在了迟光盏的灯盘上。“今天拿你来修补这个天。
铃铛慢慢融化了。
像冰块投入沸水一样迅速消融,化成一团浓墨般的液体,被迟光盏的灯盘贪婪地吸收。
灯焰猛地蹿高,银白之中透出了黑色,那黑色在灯芯里蜿蜒游走,像一条被惊醒的龙。
道人双手捧着迟光盏,举过了头顶。
他把所有法力灌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变淡,先是双臂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在发光。
然后是胸腔、是头颅、是双腿。
他整个人都在变成一盏灯,一座人形的灯台,所有的血肉筋骨都在被迟光盏燃烧,化作燃料,化作光芒。
天穹塌得更快了,那些黑影已经冲到了他身前丈许的距离,他甚至能闻见它们身上腐烂的腥臭,能看见那些扭曲肢体上蠕动的筋肉。
他的七窍流血更猛了,视线开始模糊,听力开始消退,只剩掌心那盏灯的温度还是热的。
“走!”他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对天说,还是在对自己的过去说,还是在对当年那个信了师父的话、天真地撬开那道门的二十五岁的自己说。
迟光盏炸了。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
只有光,银白色的、纯粹到极点的光,从灯盏碎裂的残骸中绽放出来,像一朵莲花在夜空中盛开。
光芒所过之处,黑影消融,裂缝愈合,紫天褪色,那只金色竖瞳在光芒中剧烈地颤抖、收缩、最后闭上了。
整片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星空露出来了,月亮重新变成了暖黄色。那些从天而降的魔物在光芒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紫天褪尽,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天亮了。
黄河铁桥上,什么都没有了。铃铛的碎片、迟光盏的残骸、道人的道袍,都消失了。只剩钢轨上三滴干涸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远处,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半片枯叶,在桥面上转了两圈,落进了黄河水里,被暗红色的浪头一卷,便没了踪影。
兰州城重新安静了下来。
七月初七那天,一个路过的拾荒老人在铁桥东
头的桥墩下捡到一枚青铜碎片,巴掌大小,边缘烧焦了,上面隐约可见一行极细小的蝌蚪文。老人不识字,拿回家给孩子当玩具。
孩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那行字问他爷:“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爷爷凑近看了看。他其实也不认得那些字,但不知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好像写的是……不后悔。”
黄河依旧在流、从青藏高原一路奔向大海,混浊的河水里掺着泥沙、时光、还有某个疯疯癫癫的道人最后的体温。
天劫,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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