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悦的一生，像她画里的树一样，安静地生长，安静地老去。
她活得很长。蓝星的医疗技术在她晚年已经有了很大的突破，但她没有刻意延寿。她说活够了就是活够了，不需要再硬撑着多要几年。她的头发从黑变白，又从白变得稀疏，像一棵逐渐褪去叶子的老树。她的手指依然修长，只是关节处微微隆起，那是多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她不再画画了，眼睛看不太清，手也稳不住，但她偶尔会摸索着走到画架前，摸一摸那些干涸的颜料管，像是在跟老友打招呼。
她走的那天是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桃树正开着花，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像是认出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林冬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干燥而温暖，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一段即将走到尽头的旋律。
“爸爸。”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在。”林冬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叫他爸爸时一模一样，浅浅的，带着一点试探和全部的信任。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林冬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很久没有动。窗外有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桃花落地的细微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用极轻的声音翻着一本书。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家时的样子——小小的，怯生生的，站在客厅里不敢动，直到他看到那幅歪歪扭扭的画，蹲下来对她说：“这是你画的？”她才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羲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林冬坐在床边，身影被窗外的光拉成一道深色的轮廓。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她伸出手，在门框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去。她知道，有些人走的时候不需要挽留，只要有人在旁边坐着，就已经是最好的告别了。
后来林冬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带着桃花的香气涌进来，轻轻拂过他的脸。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它已经长得很高了，树枝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花开了满树，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团粉色的火焰。
“她走了。”他说。
“嗯。”羲柔应了一声。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温热的，像是在把他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轻轻往回拉。
他们把小悦葬在了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下。墓不大，只立了一块不大的石头，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旁边是她留下的那幅画。画上的桃树还在开着花，花瓣像是永远都不会落完一样。林冬在墓前放了一颗桃子，没有多余的话。
那天晚上，林冬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月光很亮，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张细密的网。他坐了很久，手里攥着一片干枯的花瓣，指腹轻轻摩挲着它干裂的纹路。花瓣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颜色褪成了极淡的褐色，但他仍然攥着，没有松开。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叫他“爸爸”，想起她背着书包跑进校门口、再也不肯回头的背影，想起她坐在画室里削铅笔、在窗台上养绿萝的样子，想起她每个周末回家时推开门的动作，先探头进来，再整个人跳进来。最后那些画面慢慢褪色，只剩下她最后那句话，“爸爸”，声音轻得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打招呼。
“原来人是会老的。”他轻声说。
羲柔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她也没有说话，安静地陪着他。远处田野上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夜色都在轻轻呼吸。她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微微愣了一下。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腹部，指尖蜷了蜷，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冬侧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倾听。夜风穿过桃树，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梢。她没有拂开它们，只是安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眉梢，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柔和。
“我好像……有了。”
林冬愣住了。他看着她，又低头看向她按在腹部的手，看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得太久了，看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离别，但此刻他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接这一句。
“你确定？”
“还没有完全确定。”羲柔说，“但感觉……和以前不一样。”
林冬没有再问。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他的也是。两人就这样在月光下站了许久，都没有再说话。桃树的影子在他们脚边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里慢慢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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