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后,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大堂传上来的谈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她把那枝玫瑰从篮子里抽出来,搁在窗台上,花瓣被江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没有闲着。
指尖搭在窗棂上,神识像水一样从包间里漫出去,沿着楼板、墙壁、楼梯的缝隙缓缓铺开。
她习惯了每到一处先把周围的环境摸一遍。
长沙不比峇隆州和马六甲,这里的街巷更密、人更多,气息杂得像一锅沸粥,神识穿过去要费些力气。
星渔的神识往下探的时候,在酒楼后巷停住了。
巷子里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马车周围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靠在墙边,看似在闲聊,但呼吸频率稳得不正常,脚步的落点也始终保持着与马车的最佳夹角。
盯梢的。
而且是训练有素的那种。
星渔收回神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楼下大堂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脚步声在包间门外停住了。
陈姑娘?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我家主人想请您移步说几句话。
星渔没起身,也没答话,只是把指尖搭在窗台上那枝玫瑰的茎上,轻轻摸了一下。
神识穿过门板探出去,门外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两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武器。
再远一些,楼梯口还站了两个人,同样没有靠近的意思。
你家主人是谁?星渔问。
门外的声音带着笑意:您见了就知道了。
星渔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玫瑰从窗台上拿起来,插进桌上的空茶壶里,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走过去拉开了包间的门。
门外的长衫男人微微欠身,侧过身做了个的手势,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请姑娘从后门走。马车在后巷等着。
带路吧。她说。
楼梯口的两个人在她经过时垂下了头,没有抬眼。
长衫男人领着她下了楼,穿过大堂后方一条窄窄的过道,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后巷的黑漆马车便近在眼前。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截袖口,深蓝色绸缎,袖缘绣着暗纹。
里面的人没有露脸,声音却隔着帘子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仿佛是笑意的气息:小姑娘胆子不小,上来吧。
马车在长沙城的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轮毂碾过路面缝隙时发出规律的低响。
车内空间不大,那男子坐在星渔对面,背靠着车壁,一双手松松搭在膝头,姿态从容,并不急着开口。
星渔隔着面纱打量了他几眼,这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生得周正,穿一件竹青色的长衫,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衣的边,气质精明儒雅。
他大概察觉了星渔的目光,也没回避,微微侧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开门见山地笑了一下:“在下谢景辰,九门谢家。”
星渔把视线收回来,语气平平静静的:“谢先生找我做什么?”
“本来不是来请陈小姐的。”谢景辰坦然地摊了摊手,话说到一半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变得有些微妙,“不过到了地方才发现,包厢里只剩陈小姐一个人了。不知陈小姐可否为谢某解惑。您的同伴们,都去哪儿了?”
他问得客气,可咬得不算太轻,显然这件事让他多少有些在意。
按照他的预想,张海琪三人应当被绊在别处,他这一趟过来接的是人质才对,结果窗口边的椅子上只坐着一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在喝茶,对面的三把椅子空得干干净净。
星渔在面纱底下抿了抿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借杯沿遮住嘴角那点弧度,然后放下碗,一本正经地仰起脸看他:“那谢先生先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哪儿?说清楚了,我就告诉你他们去哪儿了。”
谢景辰闻言顿了一下。
他似是没想到这个面纱遮了大半张脸的小姑娘会跟他讲条件,可对方那双眼睛清凌凌地看过来,半点看不出害怕。
他略一沉吟,倒也干脆:“我们要去张府。佛爷在府上等你们。”
“那巧了。”星渔眼睛弯了弯,“他们应该比我们先到。”
这句话落进车厢里,谢景辰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
他看着星渔,目光里那点随意的打量收敛了几分,变得认真了些。
如果这小姑娘说的是真的,三个人已经突破了他预设在外围的所有阻拦、提前进了张府,那这批人的能耐,恐怕比他先前估算的要深不可测。
他重新打量了星渔一眼。
小姑娘说完那句话后就转头去看车窗外了,侧脸的线条被面纱的褶皱遮得模糊。
马车里安静下来。
轮毂碾过一道石桥,车身轻轻晃了晃,此后一路无话。
星渔靠在车窗边看长沙街景,谢景辰也再没多问,只是偶尔用余光扫她一眼,像是在心里重新评估这位陈小姐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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