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甚至有些调皮的笑容:“吓到你啦?我瞎说的!我可是鬼王宗的大小姐,将来要继承我爹的事业的,怎么可能去做什么普通人?笨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提起那盏小灯。“走啦,再待下去,被你们青云门那些牛鼻子老道发现,又该找你麻烦了。”她转身走入黑暗,铃声和灯光渐渐远去,最终被海潮声吞没。他独自坐在原地,看着那片吞噬了她背影的黑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那盏小灯,带走了一部分光亮。
回忆的潮水来得汹涌,带着旧日的温度,与现实手中冰冷的触感交织,冰火两重天,几乎要将他撕裂。那些零碎的、闪着光的片段——她狡黠的笑容,她蛮横的关心,她在雨中微湿的肩膀,她在灯下哼唱的侧脸,她在无情海里死死抓住他的手——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头最软的地方。他曾经那样近地触碰过那份鲜活与温暖,甚至曾在懵懂中,窥见过另一种可能。然后,诛仙剑下,那抹决绝的绿影,那声凄厉的呼喊,那漫天血雨,将一切可能都斩断,染成了最深的绝望。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跌落在碧瑶冰凉的手背上,溅开一朵小小的、透明的水花。张小凡猛地一颤,从回忆的泥沼中挣扎出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他慌忙抬手,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又小心翼翼地去拭碧瑶手背上的湿痕,仿佛那泪水会烫伤她似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依旧是凉的,那点湿痕很快就在空气中变干,了无痕迹,如同那些他曾拥有又失去的、短暂而珍贵的时光。
他重新握紧她的手,将脸深深埋进两人交握的掌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他咬着牙,不许自己再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碧瑶会笑他的,她以前就总笑他爱哭,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哭得这么难看。
可是,心口的疼,却因为那些汹涌而出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为什么当初没有勇气回答她?为什么要在满月井下看到她的身影时,还固执地守着那可笑的戒律?为什么……在诛仙剑落下的时候,他只能那样眼睁睁地看着?
“对不起……碧瑶……”他抵着她的手,声音闷在掌心里,破碎得不成调子,“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贫乏的心里,再也找不出别的言语,来形容那几乎要将他灭顶的悔恨与痛楚。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回到那个雨夜,那个海边,那个满月井下,他一定……一定……
寂静的静室里,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和明珠柔和却恒定的光芒,映照着榻上女子沉静的睡颜,以及她眉心那一点微弱的、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淡金光芒。那光,仿佛是他无边黑暗里,唯一看得见、抓得住的浮木,是漫长寒夜里,一盏孤悬的、微弱的心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张小凡立刻松开手,坐直身体,飞快地用袖子抹干脸上所有的泪痕,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糟,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师父师娘,再为他担心。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清淡小菜。她看到张小凡挺直的背影和碧瑶依旧沉睡但气息平稳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心疼。
“小凡,”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很轻,“守了一夜了,吃点东西。碧瑶姑娘情况稳定,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不然她还没醒,你先倒下了,可怎么好?”
张小凡转过头,努力想对师娘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可嘴角刚刚扯动,那笑容就比哭还难看。他低下头,闷声道:“多谢师娘,我……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苏茹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但眼神却是柔软的。她舀了一小碗粥,递到张小凡面前,“你师父去玉清殿议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里我看着,你把这些吃了,然后去旁边厢房打个盹。听话。”
粥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谷物朴实的香气。张小凡看着师娘关切的脸,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默默接过碗,食不知味地往嘴里送。温热的粥滑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
苏茹坐在床边,细细查看碧瑶的情况,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又仔细端详她眉心的印记,半晌,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转向张小凡,声音压得更低:“普泓上人和普德大师正在与掌门师兄商议。碧瑶姑娘这莲灯印记自行稳固,是好事,但……也引来了一些别的说法。”
张小凡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僵,抬起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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