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ICU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吴普同和母亲几乎没离开过医院。ICU每天只有下午四点到四点半允许探视,每次只能进一个人,限时十分钟。其他时间,他们只能守在ICU门口的长椅上,透过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想象里面的情况。
吴普同在附近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让母亲晚上去休息。李秀云起初不肯:“我就在这儿守着。”
“妈,你得休息。爸醒来还需要你照顾呢。”吴普同劝她,“我年轻,我在这儿守着。你去睡会儿,明天早上来替我。”
好说歹说,李秀云才答应。吴普同送她去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至少干净。他看着母亲躺下,给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
回到医院,已经晚上十点多了。ICU门口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长椅上还有几个家属,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在低声交谈。吴普同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毯子——还是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毯子,灰色的,马雪艳给他买的。
他给马雪艳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得很快,马雪艳的声音带着担忧:“怎么样?”
“还在ICU,今天情况稳定了一些。”吴普同压低声音,“妈去旅馆休息了,我在医院守着。”
“你吃饭了吗?”
“吃了。”其实他没吃,中午啃了个馒头,现在不觉得饿。
“别骗我。”马雪艳说,“医院门口有卖包子的,去买两个。身体垮了怎么照顾爸?”
“好,我等会儿去。”
“钱够吗?要不要我给你送点?”
“暂时够。”吴普同说,“手术费交了两万,卡里还剩三千多。应该够这几天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吴普同知道马雪艳在想什么——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现在一下子用掉大半。但此刻,钱不重要了。
“你照顾好自己。”马雪艳最后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普同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瓷砖地上,反射出冰冷的光。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躺在ICU里的样子,一会儿是医药费账单上的数字,一会儿又是中国银行那3.50元的股价。
他想起自己账户里还有五千多块钱。如果……如果现在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取出来。
钱算什么?在生命面前,钱轻如鸿毛。
第四天早上,医生通知:父亲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吴普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能出ICU,说明最危险的时期过去了。
父亲被推出来时,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看见吴普同,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吴普同俯下身:“爸,是我。”
父亲的手抬了抬,又无力地落下。那只手,曾经能轻易地举起几十斤的麻袋,现在却连抬起来都困难。
普通病房是三人间,父亲在最里面的床位。靠窗的床位是个骨折的老头,中间床位是个胆囊炎的中年男人。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还有病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要定时翻身,防止褥疮;要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缩;要注意饮食,开始只能吃流食……
吴普同一一记下。
安顿好后,李秀云也来了。看见丈夫醒着,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建军,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父亲看着她,眼神有了些焦距。他努力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是含糊的音节。李秀云握住他的手:“别说话,好好养着。咱们好好养着。”
陪床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吴普同向公司请了一周假。周经理很痛快地批了,还说:“需要延长就说,工作的事别担心。”
每天早晨六点,医院就醒了。护士开始查房,量体温、测血压、发药。吴普同也跟着起来,先去水房打热水,给父亲擦脸、擦手。父亲还不能自己动,只能像孩子一样任他摆布。
擦脸时,吴普同仔细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头发白了大半——他以前没注意,父亲什么时候白了这么多头发?
擦完脸,他开始给父亲按摩。从胳膊开始,一点点地捏,一点点地揉。父亲的左半边身子能动,右半边完全没知觉。医生说是血肿压迫了神经,需要慢慢恢复。
“爸,疼吗?”他边按摩边问。
父亲摇头。其实他知道,父亲不是不疼,是感觉不到疼。这比疼更让人难受。
按摩完,该喂饭了。早餐是小米粥,煮得很烂。吴普同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喂一勺,等父亲咽下去,再喂下一勺。有时喂快了,父亲会呛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吴普同赶紧放下碗,给他拍背。
“慢点,慢点吃。”李秀云在一旁说。
一顿饭要吃半个小时。喂完饭,吴普同自己也匆匆吃几口——医院食堂的馒头、咸菜,或者去门口买两个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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