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部离职潮后的第三天,技术部开了个短会。
会议没有在会议室,就在技术部办公室。周经理把三张椅子拉到中间,自己坐在办公桌后。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四月中旬的保定本该春暖花开,但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吴普同、陈芳、张志辉围坐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陈芳手里那支圆珠笔在纸上轻轻敲击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
“都到了。”周经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憔悴了,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吴普同记得刚进公司时,周经理的头发还是黑的,才两年多时间,怎么就白成这样了?
“叫大家来,就说几句话。”周经理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下属,“销售部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采购部老赵也走了。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绿源要倒闭,说咱们发不出工资,说刘总在卖房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玻璃上一闪即逝。
“我不说那些虚的。”周经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那是常年接触原料留下的痕迹,“我就说一句:咱们搞技术的,靠本事吃饭。公司再难,技术不能丢。”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像石头砸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吴普同看着周经理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技术工人,在砖窑厂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子,腰也弯了。父亲常说:“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活法,天塌了,手艺人靠手艺也能活。”
现在周经理说的,是同一个道理。
“可是周经理,”张志辉开口了,语气有些急,“现在公司这个情况,咱们技术做得再好,有什么用?生产都要停了,原料只够十天……”
“我知道。”周经理打断他,“但技术部的工作不能停。新产品配方还要优化,实验数据还要整理,设备维护还得做。就算明天公司关门,今天该做的工作,一样不能少。”
陈芳抬起头:“周经理,您是说……”
“我不是说公司一定会关门。”周经理摇摇头,“我是说,不管公司怎么样,咱们得对得起自己这份工作。你是化验员,化验数据就得准;小张你是助理技术员,设备维护记录就得全;小吴你是配方技术员,配方计算就不能错。”
他看了看三个人,眼神里有种恳切:“我知道大家难。我难,你们也难。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技术是咱们的根,根稳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框子轻微作响。
吴普同想起大学时,教饲料学的老教授说过一句话:“技术人员的价值,不在公司大楼有多高,不在工资条上的数字有多大,而在你脑子里有多少真东西,手里有多少硬本事。”
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咱们现在……”陈芳问。
“正常工作。”周经理说,“新产品试产停了,但研发不能停。小吴,你继续优化配方,把实验数据整理好,该写的报告写出来。陈芳,化验室那边,该做的日常检测一样不能少,就算样品少,也要保证数据准确。小张,你配合小吴,设备该保养的保养,该检修的检修。”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不要到处打听消息,也不要传播谣言。外面说什么,咱们管不了,但咱们自己能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散会后,吴普同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配方优化报告,已经写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吴哥。”张志辉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周经理是不是太……太理想主义了?公司都要倒了,还谈什么技术不技术的。”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计算公式、原料配比、营养指标,忽然想起去年新产品刚立项时的情景。那时候整个技术部都像打了鸡血,加班到深夜是常事,但没人喊累。周经理带着他们一遍遍做实验,失败了重来,再失败再重来。终于试产成功那天,刘总在食堂请大家吃饭,每个人都喝了酒,周经理喝醉了,拉着吴普同的手说:“小吴,咱们做技术的,就得有这股劲。”
那股劲,现在还在吗?
“周经理说得对。”陈芳忽然开口。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眼睛盯着上面的数据,“技术是咱们的饭碗,公司可以倒,但饭碗不能丢。”
张志辉撇撇嘴:“陈姐,话是这么说,可现实呢?现实是下个月工资都可能发不出来。我听说,财务孙会计已经在联系下家了。”
“那又怎么样?”陈芳抬起头,三十岁的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就算要走,也得把手里工作做完。这是做人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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