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清晨七点。
吴普同刚到公司,就看见刘总的车停在办公楼门口。那辆老旧的桑塔纳,车身上有几处划痕,引擎盖还没凉透——说明刘总来了有一阵子了。
他有些意外。刘总平时来得不算早,一般九点左右才到。今天这么早,肯定有事。
走进办公楼,走廊里静悄悄的。经过会议室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刘总的声音,还有赵经理的。他放慢脚步,听见刘总说:“不管怎样,这单必须接。这是机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吴普同心里一紧,没敢多听,快步走向技术部。
办公室里,陈芳已经到了,正在整理实验台。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轻声说:“吴经理,听说今天有大单?”
“不知道。”吴普同放下包,“你听谁说的?”
“销售部那边传的。”陈芳压低声音,“说是一个老客户突然下了一笔大订单,比平时多三倍。但是……”
她没说下去,但吴普同懂。但是什么——但是公司没钱了,买原料的钱都没有。
八点半,赵经理推门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昨晚没睡好。他看了吴普同一眼:“小吴,来一下。”
吴普同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赵经理站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一笔订单,量大,时间紧。客户是老关系,信得过,但要求两周内交货。”
吴普同点点头,等着下文。
“问题是,”赵经理顿了顿,“公司的流动资金……不够了。买原料的钱,得想办法垫付。刘总正在筹钱。”
吴普同愣了一下:“垫付?”
“对。”赵经理看着他,“刘总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又从亲戚那儿借了一些。还差一点,他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起那辆老旧的桑塔纳,想起刘总鬓角的白发,想起那天会上他说“就按这个方案做”时的疲惫眼神。
“这单要是成了,公司能缓一口气。”赵经理继续说,“要是败了……”
他没说完,但吴普同懂。
“我知道了。”吴普同说,“技术部这边,我会盯着。原料检验、配方调整、生产过程,一样都不会出问题。”
赵经理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公司里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
刘总整天不见人影,电话却一个接一个地打。据说他跑了好几家银行,吃了无数闭门羹。据说他把自己的人情都用上了,找老战友、老同学、老同事借钱。据说他老婆跟他吵架,说他疯了,把家底都押进去。
但钱,真的凑齐了。
八月十七日下午,原料款打到了供应商账上。第二天一早,几大车原料陆续进场。
吴普同那天一直守在原料库。每一车原料,他都亲自取样、检验,确认合格才放行入库。陈芳帮他打下手,两个人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吴经理,”陈芳擦着汗,小声说,“咱们这批货,一定能成吧?”
吴普同看着她,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面发烫。
“尽力。”他说。
八月二十日,生产线正式启动。
那天早上,吴普同到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绕着灯转。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铁门,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刚来绿源的时候,生产线也是这么静悄悄的,但那是深夜的安静,是暂时的休息。现在,也是静悄悄的,却是另一种安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肃穆。
七点整,工人们陆续到了。换工装,戴安全帽,检查设备,各就各位。没有平时那种说说笑笑,每个人都绷着脸,动作比平时更认真,更仔细。
刘总也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旧工作服,和工人们站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他走到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即将启动的设备,看了很久。
赵经理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八点整,生产线启动了。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传送带开始运转,混合机开始搅拌,制粒机开始挤压。空气中弥漫起饲料特有的味道——豆粕的豆腥气,玉米的微甜,还有鱼粉的咸腥。
吴普同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原料经过一道道工序,变成一粒粒金黄色的饲料。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配料比例对不对,混合均匀不均匀,制粒温度够不够,冷却时间够不够——他一项一项地检查,一项一项地确认。
陈芳跟在他后面,拿着记录本,随时记下他说的问题。她的字写得很小,但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是怕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中午,食堂把饭送到车间门口。工人们轮流去吃饭,生产线不停。吴普同没去,他让陈芳帮他带个馒头,就站在生产线旁边啃。馒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运转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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