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整日,那位开卡车的男子就这样往返穿梭在宁波汽车站与东胜路校园之间,一趟接着一趟,马不停蹄。
从清晨天微亮忙到暮色沉沉,终日奔波,从未停歇,连喝一口水、歇一口气的空闲都没有,更别说停下脚步,接纳学生们一句真诚的道谢。
罗文凯和所有新生一样,自始至终都认定,他只是学校聘用的专职司机,那辆卡车也是学校的公用公车。
在物资匮乏、条件简陋的七十年代,学校能配备专车接送新生,让初入校园的众人暗自觉得,宁波师专的实力还算不俗,心底又多了几分踏实。
办完繁琐的报到手续,核对完个人信息,交完所需材料,罗文凯顺利分到了集体宿舍。
老式砖木结构的宿舍简陋朴素,水泥地面斑驳起砂,墙壁带着经年的泛黄痕迹,几间木板床铺得整整齐齐,一间小屋挤住六名学生。
他陆续见到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室友,大家年纪悬殊、经历各异,却有着相似的坎坷过往,初见便多了几分共情与亲近。
当天夜里,所有人齐聚临时借用的小学教室,正式碰面同班同学。
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庞,一双双藏着光亮的眼睛,大家轮流起身自我介绍,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那份兴奋,不是普通学子升学的喜悦,而是劫后余生、绝处逢生的释然与滚烫,是挣脱命运枷锁的极致狂喜。
罗文凯坐在略显陈旧的木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始终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他常常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易碎的美梦,生怕一觉醒来,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无边无际的磋磨。
过去数月的挑灯苦读、挣扎备考是真的,考场上奋笔疾书的煎熬是真的,一次次期盼、一次次落榜落空的挫败也是真的。
唯独这场突如其来的扩招,这份失而复得的入学资格,这张跨越阴霾的录取通知书,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馈赠,虚幻得让人不敢置信。
心底深处,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惶恐,总觉得这份好运太过缥缈,仿佛潜藏着未知的噩梦,随时可能骤然破碎。
他悄悄抬眼环顾四周,发现班里绝大多数同学,眼底都藏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茫然与忐忑。
褪去初见的拘谨伪装,放下所有的戒备疏离后,众人回到宿舍,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蒙头大睡。
大家整日瘫软在床上,昏昏沉沉,恨不得把数年、甚至十几年被时代磋磨的疲惫、压抑与伤痛,尽数在沉睡中消解。
他们想睡走满身的风霜,抹平心底的伤口,忘掉那些颠沛流离、负重前行的苦涩过往。
一位年纪三十出头、历经多重坎坷的年长同学,半躺在光秃秃的上铺床板上,手里捏着一本卷边破旧的《西游记》,声音沙哑,带着无尽感慨,忽然轻声开口。
“咱们老三届,这辈子罪孽深重,吃过的苦数不清,这次考上大学,算是熬过人生第八十一难,总算渡劫重生了!”
宿舍众人闻言先是一怔,短短一句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过往与心酸。
片刻后,满宿舍轰然大笑,笑声爽朗又酸涩,肆意又沉重。
大家笑得浑身放松,笑得心底通透,笑着笑着,眼角便不受控制地涌出滚烫的泪水。
笑着笑着,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苦难尽数翻涌上来,再也压制不住。
不知是谁率先埋下头,压抑地呜呜哭出声,细碎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哭声接连响起,渐渐连成一片,整间宿舍的七尺男儿,尽数落泪,无人例外。
是啊,外人不懂,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所谓老三届的罪孽深重,不过是生不逢时、身不由己。
他们本该伏案读书、逐梦考场,却被迫中断学业、奔赴四方,承受着本不该属于少年人的苦难与磋磨。
数日之后,正式开课,罗文凯迎来了入学后的第一节哲学课。
上课铃声清脆响起,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夹着讲义的中年男老师缓步走进教室。
看清那张面容的瞬间,罗文凯心头猛地一颤,莫名觉得无比眼熟,熟悉感扑面而来,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教室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凝神端坐,认真打量着这位新老师。
几秒后,前排一名同学瞳孔骤缩,压低声音,带着极致的惊喜与难以置信,悄悄和身边人窃窃私语。
“是他!是那天在车站接我们的驾驶员!那个开卡车的老师!”
细碎的议论声快速传遍整间教室,此起彼伏的低呼悄然响起,人人眼底都写满了震惊。
眼前老师温和的眉眼、沉稳的笑容,和那日车站卡车旁的男子完美重合,分毫不差。
所有人瞬间僵在座位上,动作凝滞,呼吸放缓,整间教室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静谧得落针可闻。
众人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终日奔波、任劳任怨、帮所有人搬运行李的普通司机,竟然是他们的任课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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