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秋老虎,把国营农场的土路晒得冒白烟。秀娟家的院子里搭着蓝白条纹的帆布棚,棚下堆着半扇猪肉,苍蝇嗡嗡地绕着肉皮上的血丝飞。
“真要这么办?”秀娟她爸蹲在门槛上,旱烟锅敲得鞋底“啪啪”响,烟灰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老爷子刚咽气……”
“先生说了,日子改不得。”秀娟妈红着眼圈,手里攥着块红布,正往堂屋的门框上贴,“喜事儿冲一冲,说不定……”话说到一半,被风呛了口,咳嗽得直不起腰。
秀娟躲在里屋,扒着门缝往外看。院子东头的偏房挂着白幡,风一吹,幡角扫过窗棂,像只惨白的手在抓玻璃。爷爷就在那屋里躺着,盖着新做的寿被,昨天下午还拉着她的手说要吃冰糖,今天就被人说“无力回天”。
先生是场部老会计介绍来的,戴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围着院子转了三圈,又在偏房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说:“喜宴照办,人先停着,等新人拜完堂,再办后事。”
“这不合规矩啊!”邻居三婶挎着篮子来送鸡蛋,听见这话,篮子差点掉地上,“哪有红白事凑一块儿的?不吉利!”
“先生说了,老爷子是替新人挡灾。”秀娟妈把红布往门框上又按了按,布角皱巴巴的,像块没浸透水的血痂,“他老人家疼孙子,乐意的。”
秀娟不乐意。她看着偏房门口的白幡,又看看堂屋墙上贴的红“囍”字,总觉得那红色里掺着点黑,像血干了的颜色。
傍晚时分,男方家送来了嫁妆。一台牡丹牌洗衣机,两只红漆木箱,还有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满地红纸屑,有些溅到了偏房门口,被风吹进了门槛缝里。
秀娟跟着妈去偏房看爷爷。寿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花白的头发,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碗,里面是没吃完的冰糖,糖块粘在碗底,像块凝固的血。
“爹,明儿就办喜事了,您孙女婿是个老实人,您放心。”秀娟妈对着被子念叨,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您就踏踏实实歇着,等……等事儿办完了,咱再……”
话没说完,被子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从底下往上鼓了鼓,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秀娟吓得往妈身后躲,心脏“咚咚”地撞着嗓子眼。妈也僵住了,手还搭在床沿上,指尖发白。
“老、老爷子?”妈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被子又不动了,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白幡“哗啦”作响。
“许是老鼠吧。”妈咽了口唾沫,拉着秀娟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这屋潮,招耗子。”
可秀娟知道,不是老鼠。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被子鼓起来的形状,像个老人的胳膊肘。
那天晚上,秀娟做了个梦。梦见爷爷坐在偏房的床沿上,背对着她,手里剥着冰糖,糖渣子掉在地上,“沙沙”响。她走过去想叫“爷爷”,爷爷突然转过来,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里喃喃地说:“饿……”
婚礼当天,天没亮就开始下雨。不大,却黏糊糊的,把帆布棚打得“嗒嗒”响,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秀娟穿着红棉袄,坐在镜子前,妈正给她梳辫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像抹了层白灰。
“笑一笑。”妈拿着红头绳,手抖得系不上结,“今儿是你哥的好日子。”
秀娟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她总觉得院子里不对劲,白幡在雨里耷拉着,像条湿透的舌头,偏房的门虚掩着,黑黢黢的门缝里,好像有双眼睛在往外看。
宾客陆陆续续来了。都是场里的职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拘谨的笑。没人提偏房里的事,可喝酒时都不敢往东边看,连孩子们追逐打闹,跑到偏房门口也会被大人厉声叫回来。
开席前,先生又来了。他穿着件深色中山装,往堂屋正中间一站,清了清嗓子:“吉时到,新人拜堂!”
鞭炮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盖过了雨声。哥哥穿着新西装,领带歪着,脸上的笑有点僵;嫂子穿着红嫁衣,头盖红布,看不见表情,只听见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噔噔”声。
“一拜天地!”
新人对着门口鞠躬,红布和西装在雨雾里晃了晃。
“二拜高堂!”
哥和嫂子转过身,对着主位鞠躬。主位是空的,原本该坐爷爷和奶奶,奶奶走得早,现在连爷爷也……
秀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偏房。门还是虚掩着,门缝里的黑好像更浓了。
“夫妻对拜!”
新人互相鞠躬,红嫁衣的下摆扫过西装裤腿,像抹了道血。
就在这时,偏房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
很轻,却在鞭炮声的间隙里,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像有人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宾客们的笑僵住了,喝酒的停下了筷子,连先生的声音也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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