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轩听到幺夜的话，心中先是一惊，随即又是一喜。
喜的是他最终还是放下了那份执念，愿意来见太师祖了。
他仔细打量了幺夜一番，这才注意到，幺夜整个人的气质与半年前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年前的幺夜，虽然看起来沉稳淡然，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和沉重，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而此刻的幺夜，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和通透。
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本质；他的气息内敛而浩瀚，站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气势外放，却给人一种如仰望星空般渺小的感觉。
鸿蒙境。
孟轩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鸿蒙境强者，但他见过道尊九品的寐恒，也感受过半步鸿蒙的幺夜之前的气息。
此刻的幺夜，与之前判若两人——那是一种超越了道尊范畴、踏入全新领域的气息。
“师叔祖，您……”孟轩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突破到鸿蒙境了？”
幺夜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复活母亲失败了，我送她入了轮回。万年的执念消散了，心境豁然开朗，水到渠成就突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孟轩深知，复活失败，对幺夜是多么大的打击。
而从半步鸿蒙到真正的鸿蒙境，是多少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万界天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卡在半步鸿蒙，至死未能寸进。
而幺夜能在放下执念的瞬间突破，固然有他万年积累的功劳，但更重要的是，他那颗历经沧桑却始终未曾蒙尘的道心。
“恭喜师叔叔。”孟轩由衷地说道。
幺夜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孟轩，望向轩道星深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带我去见他吧。”
孟轩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前辈请随我来。”
他带着幺夜穿过轩道星的主殿和广场，来到了那座矗立在主殿后方的灰色古塔前。
一般情况下，在轩道星，孟轩都会把塔放在外面，便于主塔与九子塔相融，也便于门人参悟其道韵。
丑塔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塔身古朴斑驳，仿佛一尊沉睡的远古巨兽。
孟轩伸手按在塔门上，混沌归墟之力注入其中，塔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他回头看了幺夜一眼，幺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在触及那座古塔时，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跟着孟轩，一步踏入了塔中。
两人沿着塔内的阶梯一层层向上走去。孟轩走在前面，幺夜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塔中回荡。
经过第七层时，幺夜的目光在那些陈列的上古法器和丹药上停留了片刻，但并没有驻足，继续跟着孟轩向上走去。
当他们踏上第九层，推开那扇通往农家院落的木门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上，将菜叶上的露珠映照得如同碎金。
小河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水声潺潺。
茅屋上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米饭和炒菜的香味。
鸿蒙天正蹲在菜地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在给一垄青菜松土。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道：“来了？饭快好了，先去洗手，今天有你爱吃的……”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手中的小锄头“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到了站在孟轩身后的那个人——那个身穿灰色旧袍、面容清瘦、背着一柄漆黑长剑的中年男子。
夕阳的光线落在幺夜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蹲在菜地边的鸿蒙天，看着那张比自己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的面孔，看着那双曾经威严如今却布满沧桑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鸿蒙天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仿佛怕自己太快站起来会惊碎这个梦境。
他看着幺夜，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带着狂喜、带着愧疚、带着心疼，万千情绪在眼底翻涌，最终化作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万三千年的思念和等待：“幺夜……你回来了。”
幺夜的眼眶也红了。
他缓缓走上前去，走到鸿蒙天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苍老的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来，额头抵在父亲面前的土地上，声音哽咽却清晰：“父亲……不孝子幺夜，回来了。”
鸿蒙天弯腰扶住他的肩膀，老泪纵横，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轩站在一旁，看着这对阔别了一万三千年的父子终于重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没有打扰他们，悄悄地退出了第九层，轻轻带上了木门。
夕阳的余晖透过木门的缝隙洒进院落，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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