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刚过，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只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刘毅便已起身，在早已起身为他准备的热水与朝服的白梅英的协助下，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
深青色的四品官袍，银带，乌纱，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眉宇间带着初入朝堂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
“别担心。”白梅英为他整理好袍袖，轻声说道，琥珀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温柔而坚定，“你准备了那么久，定能顺利。”
刘毅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笑道：“有我的小狐狸……不，有我的九妹在家为我祈福，我定能逢凶化吉。” 他又转向一旁同样早起相送的刘母、兄嫂和白兰英，“娘，大哥，嫂子，八姐，我去上朝了。”
一家人将他送至二门，目送他挺拔的身影没入拂晓前的黑暗中。刘母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什么。刘枫握紧了拳头，张小月依偎着丈夫。白兰英则静静望着刘毅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等待上朝的官员。当刘毅这位新鲜出炉、尚未正式露面的状元郎，穿着一身崭新的四品官袍出现时，顿时吸引了众多或好奇、或审视、或冷漠、或隐含敌意的目光。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不少资格较老的官员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位一步登天的年轻人并无好感。
时辰到，宫门开启，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举行常朝的大殿——奉天殿前广场，按班肃立。晨光微熹，映照着巍峨的宫殿和百官肃穆的面容，气氛庄重而压抑。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悠长的唱喏，承平帝身着朝服，在仪仗簇拥下登上御阶，端坐于龙椅之上。百官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例行礼仪之后，承平帝扫视群臣，开门见山：“众卿，前户部左侍郎致仕，其职空缺已有旬日。户部乃国之钱粮重地，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朕观新科状元刘毅，才华卓越，通晓实务，殿试策论深合朕心。故，朕决意，擢升刘毅为户部左侍郎，即日赴任。”
皇帝话音刚落，站在文官队列靠前位置的刘毅便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自己，其中不乏冰冷与质疑。
果然，承平帝身边的大太监刚用尖细的嗓音将任命圣旨内容复述完毕，还未等刘毅出列谢恩，队列中便有一人迫不及待地越众而出，高声疾呼：
“陛下！万万不可啊！”
出声的是都察院一位姓王的老御史，以耿直敢言闻名。他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带着痛心疾首的味道：
“陛下！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选官用人，最重资历与循序渐进！便是状元及第，例授翰林院修撰，已是殊恩！何曾有过初入朝堂，未经任何历练，便直接授予正四品侍郎要职的先例？便是前朝，也闻所未闻！此例一开，恐坏了朝廷用人章程，令天下士子寒心，更令百官无所适从啊陛下！”
他这一开头，如同打开了闸门，立刻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和。
一位头发花白的礼部侍郎躬身道：“王御史所言极是！陛下求贤若渴之心，臣等明白。刘状元才华，殿试文章臣等亦曾拜读，确实出众。然，治国理政，非仅纸上文章。户部侍郎，掌管天下户籍钱粮，事务繁杂，牵涉极广，非经验老到、熟悉部务者不能胜任。刘状元年轻，初出茅庐，骤然高位，如何能服众？又如何能确保不出差错？还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请陛下循旧例，先让刘状元于翰林院或六部观政学习，待其熟悉政务，再行擢升不迟！”
站出来反对的，多半是些清流言官、礼部官员，以及部分与可能利益受损的派系有牵连的官员。他们或出于维护“规矩”，或出于对“幸进”的鄙夷，或纯粹是利益使然，言辞激烈，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承平帝高坐御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双微眯的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他心中已然不悦。
他提拔刘毅，固然有赏识其才、急于用人的原因，也未尝没有借这位毫无根基的状元郎，敲打甚至替换某些暮气沉沉、阻碍革新的老臣的意图。
这些反对，早在他意料之中，但如此集中和激烈，仍让他有些恼火。
他看向刘毅，目光中带着期许，也有一丝考验的意味——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又如何能担当起他赋予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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