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儒看着李承泽，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关于淑贵妃的那些片段，那位贵妃娘娘确实是个怪人，说好听点叫清冷寡淡，说难听点就是冷漠疏离。
她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对皇帝是，对宫人是，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是。她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整日里手不释卷，宫人们私底下都说淑贵妃怕是投错了胎，该是个大学问家才对。
但李承儒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伸手把李承泽揽进了怀里。小家伙的身子有些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这种亲密的接触，但只僵了一瞬就软了下来，两只手紧紧地攥住了李承儒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老二，淑贵妃娘娘不是不爱你。”
李承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怀里这个孩子能听见。
李承泽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明显不信。
“恰恰相反，”李承儒继续说，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李承泽的后背，“正是因为她爱你，才要表现出不爱你。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宫里活下来。”
这话说得有些深了，但他知道李承泽听得懂。李承泽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敏感得多，对宫廷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他或许说不出来，但一定能感受到。
李承泽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
他从李承儒怀里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表情却是认真的、思索的，像是在努力消化大哥刚才说的那些话。
“大哥，你是说……母妃她是故意的？”他问，声音小小的。
李承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有些话说得太透反而不好，尤其是关于后妃与皇子之间的事情，一个不慎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只是摸了摸李承泽的脑袋，换了一个角度安慰道：
“别伤心了，老二。你还有大哥。大哥会一直爱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李承泽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回怎么忍都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重新把脸埋进李承儒的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大哥的衣服，指节都泛了白。
哭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承儒，固执地问了一句：
“那大哥会只喜欢我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又霸道又可怜，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不只要一口吃的，还想要整锅饭。
李承泽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个要求过分，问完之后眼神就有些躲闪，但又舍不得把问题收回去，就那么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地看着大哥。
李承儒叹了口气，手上拍后背的动作没停，声音温和却坚定：“不会。”
李承泽的眼神暗了一下。
“因为大哥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哥。”李承儒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但又不完全是，里面还有一种更郑重的东西。
“大哥还有老三，老四，将来可能还会有老五、老六。他们都是大哥的弟弟，大哥不能只管你不管他们。”
李承泽抿着嘴，不说话了。
他知道大哥说的对，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那种感觉像是你最喜欢的糖果被人分走了一半，你知道应该大度，可就是舍不得。
李承儒看出了他情绪里的那点小别扭，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但是大哥可以保证一件事。”
李承泽眼睛又亮了起来。
“大哥永远最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心口上的烙印，又烫又深。
李承泽愣愣地看着大哥，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慢慢地浮起一层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大哥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当然知道大哥不可能只喜欢他一个人。
除非大哥只有他这么一个弟弟，可现实是老三老四已经在了，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
但是大哥说最喜欢，在所有弟弟里，最喜欢他。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好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过了一会儿，李承泽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脸上的泪痕也被他自己偷偷擦干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大哥怀里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李承儒的左臂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对了大哥，你的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李承泽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大人的认真。
“昨天我看到你袖子上面有血，你换过药没有？”
李承儒心里一暖。每次跟老二相处，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跟自己养的小闺女在说话。
这孩子心思细腻，会关心人，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开心半天，也会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难过很久。
这种敏感柔软的性格在普通人家里是讨人喜欢的，但在皇家，却是一把双刃剑。
“已经好多了，御医昨天给我换了药，你不用担心。”
李承儒把左臂抬了抬，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倒是你，湖里的水那么凉，你又发了高烧，这几天好生养着，别再冻着了。”
李承泽摇了摇头：“我没事，父皇给我派了好几个御医，轮流守着，隔一个时辰就来摸一次脉，烦都烦死了。”
他说着皱了皱鼻子，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但李承儒看得出来，这孩子其实挺享受这种被重视的感觉，不管这份重视是真心还是假意。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算尴尬，但也不是那种完全放松的安静。
李承泽低下头，手指又开始在被面上画圈，画着画着，忽然开口了。
“大哥，你突然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尽量放得随意，但李承儒听得出来，这个孩子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他是宫里长大的孩子，对气氛的变化比寻常人家的孩子敏感得多。
今天的大哥和昨天的大哥有些不一样，昨天的他虽然也温和，但那种温和是笃定的、从容的；今天的大哥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意。
像是人还站在这里，魂魄已经走了一半，随时可能被风吹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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