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枯池边的两个人同时抬头。
最后一缕金红的光掠过池面,将浑浊的水染成一片流动的血色,然后迅速褪去,留下灰蒙蒙的暮色,和池中那个越来越模糊的倒影。
令狐冲没有走。
他就站在魏无羡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像一尊忘了挪动的石像。
魏无羡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池水,看着自己的倒影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师弟。”令狐冲开口,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在看什么?”
魏无羡沉默片刻,答:“看天黑。”
令狐冲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也看向那口枯池。
池水浑浊,什么也照不出来。
“天黑有什么好看的?”
魏无羡没有直接回答。他弯腰,捡起一枚石子,投入池中。咚的一声闷响,涟漪荡开,很快被泥浆吞没。
“天黑之后,”他说,“有些东西就看不见了。”
令狐冲侧头看他。
暮色里,魏无羡的侧脸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出奇,像两点不肯熄灭的孤灯。
“你想让我看见什么?”令狐冲问。
魏无羡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捡起一枚石子,递给令狐冲。
令狐冲接过,握在掌心,没有投出去。
“林师弟,”他说,“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睡不着吗?”
魏无羡摇头。
令狐冲看着掌心的石子,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师父真的不是你告诉我的那样,我该怎么办。”
魏无羡没有说话。
“我从小没有父母,是师父把我捡回去的。他教我识字,教我练剑,教我做人。”令狐冲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里,“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魏无羡听着。
“可你昨天问我的问题,我答不出来。”令狐冲转头,看向魏无羡,“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是因为我不敢想那个答案。”
魏无羡与他对视。
良久,他开口,声音比令狐冲更轻:
“令狐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师父对你,是真的。”
令狐冲一愣。
“也许他对别人做过很多事,但对你的好,是真的。”魏无羡收回目光,看向枯池,“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每个人都是好多块拼起来的,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你师父亮的那一块,照见了你。你看见的,就是真的。”
令狐冲怔住了。
他握着那枚石子,指节微微发白。
“林师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你怎么会想这些?”
魏无羡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令狐冲掌心取过那枚石子,投入池中。
咚。
又一声闷响。
“因为我也被人捡回去过。”他说,“也有人对我好过。好的那一块,是真的。”
令狐冲看着他。
暮色越来越深,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令狐冲觉得,此刻的林平之,和白天那个怯懦的少年、和昨天那个刺出一剑的人——都不一样。
此刻的林平之,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愿意停下来歇口气的人。
“令狐师兄,”魏无羡忽然说,“去华山的路上,你教我剑法吧。”
令狐冲点头:“好。”
“认真的教。”魏无羡看着他,“我也认真的学。”
令狐冲与他对视,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在暮色里,却格外清晰。
“好。”他说,“认真的教,认真的学。”
两人并肩站着,看那口枯池,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渐起,吹动池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远处,厢房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这片废墟上最后的温暖。
魏无羡转身,朝那灯光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令狐师兄,谢谢。”
令狐冲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问些什么。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翌日清晨,魏无羡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推开门,看见镖局的人正在忙碌地收拾东西。箱笼,被褥,药材,干粮——大包小包堆满了临时清理出的空地。
王夫人站在廊下,指挥着几个丫鬟将东西归类。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里多了一点点光——那是希望的光。
“娘。”魏无羡走过去。
王夫人转身,看见他,眼眶又红了。
“平之,”她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颤,“咱们要去华山了。你爹的伤,在路上慢慢养。岳掌门说,华山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
魏无羡点头:“娘,我知道。”
王夫人看着他,忽然将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平之,”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们颠沛流离……”
魏无羡僵了一瞬,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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