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办公室。
黄晶一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鼻梁歪斜，嘴角裂着血痂。叶景诚看着直想笑，又硬憋住……这小子平时赖皮耍滑，真挨了打，倒挺扛得住。
“阿诚，这事怪我。”黄晶耷拉着脑袋，声音闷在淤青里，“胶卷丢了。”
半小时前，《阴阳错》样片刚洗出来，本该高兴。可他刚踏出邵氏大楼，一辆灰面包车横插上来，跳下五四条壮汉，二话不说围住他就打。
若说是私怨，倒也罢了。偏生打完人，连胶卷盒都抢走了。整部戏白干，底片没了，重拍？钱、档期、演员档期，全得推倒重来。
黄晶想不通：自己得罪谁了？对方又是怎么掐准他取胶卷的时间、路线？
“那个死八婆，果然动手了。”叶景诚眼底血丝密布，黑眼圈沉得发青，说话时牙关咬得死紧，整张脸绷得吓人。
“死八婆？”黄晶一愣。版权那摊子事，他至今蒙在鼓里。但能让叶景诚当面啐出这三个字的，全港也就一个……邵一夫身边那位方怡华。
这事若是方怡华授意的，倒也说得通。毕竟《阴阳错》后期全由邵氏工作室操刀，叶景诚在哪、干啥、跟谁碰面，她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可她图什么？就为逼叶景诚赔一笔违约金？这讲不通……片子早归了邵氏，她再横插一脚，纯属自找麻烦。
还是说，先前哪句话得罪了她，她记在心上，干脆找外人来抢胶卷，好让叶景诚赔得裤衩都不剩？
方怡华或许真能干出这种事，但邵一夫绝不会点头。传出去像什么话？邵氏脸往哪搁？黄天林可是开山元老，真闹大了，人家寒了心，外头风言风语一传，想压都压不住。
“有件事，一直没跟你提。”
事到如今，瞒也无益。叶景诚花了十几分钟，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话越往下说，黄晶的脸越僵，眉头越拧，等到最后一个字落地，他“腾”地站起来，脱口而出：“阿诚，你咋不早说！”
脸上没半点埋怨，反倒全是懊恼，肩膀一垮，声音都软了：“你要是早吱一声，我还能搭把手啊！现在胶卷都叫人拎走了！”
怪不得上次分红直接分他三成……那是上一部片子的尾款。若早知道《阴阳错》要出这档子事，他哪怕多盯两眼邵氏工作室的门，也不至于让人把底片连锅端走。
“你先回去歇着，这事我来兜住。”叶景诚摆摆手。
见黄晶眼神还在打转，他又补了一句：“放心，我早留了后手。待会儿我出门一趟，事情立马掰正。”
“阿诚……”黄晶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该不会，是想找外面的人硬抢吧？”
他脑子里一下蹦出几个影子……叶景诚是从大陆来的，本地社团八竿子打不着；可还有一拨人，比社团更生猛，也和他一样，是从那边过来的“大陆仔”。
黄晶心里咯噔一下：莫非……阿诚跟那些被喊作“省港旗兵”的人有交情？甚至……连“乌鼠”都搭得上线？
单是省港旗兵，就够本地社团喝一壶；真能把乌鼠请出来……那可不是混混，是实打实扛过枪、见过血的老兵。请他们动手，怕不止拿回胶卷，连对方的场子都能掀了。
叶景诚没接话，只抬手示意他快走：“回去等消息，两成分红，一分不少。”
“哦……”黄晶扶了扶眼镜框，确实插不上手。
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又朝办公室里瞥了一眼……只见叶景诚侧脸绷得发紧，眼神沉得发暗，正抄起电话拨号。
黄晶心头一跳，越发笃定：阿诚真跟乌鼠沾过边。
叶景诚察觉到那道目光，抬眼扫过去。黄晶后颈一凉，忙别开脸，脚下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公司大门。
叶景诚没多留意，电话已通。听筒那头传来李俊的声音：“叶生，我现在是回公司，还是等您吩咐？”
李俊还在邵氏工作室。方怡华要动手，叶景诚早摸清了路数，自然不会坐等挨打。
不知情才难办；既已知情，根本不用反攻，只消把防备做足，就稳了。
至于要不要回头收拾方怡华？眼下顾不上。
昨天叶景诚特意交代李俊：《阴阳错》后期一完，就找个由头把工作室的人全支开，再神不知鬼不觉调包……真胶卷藏妥，换上几卷废片充数。
“打辆车，去金公主碰头。路上当心点。”叶景诚语气沉稳，“片子没交到雷觉昆手上，安全就得我担着。”
“明白，明白！”李俊手心全是汗，连应两声，心跳擂鼓似的。
他先装模作样拎着公文袋出门，走了几分钟，确认没人跟梢，又折返回去，借口落了东西，溜进洗手间，伸手探进马桶水箱，一把攥住裹着黑布的胶卷盒。
直到钻进计程车，车门“啪”一声关严，他才敢喘匀一口气。
……
“《阴阳错》的胶卷……被人抢了？”
金公主办公室里，雷觉昆一掌拍在桌上，“砰”一声闷响，震得烟灰缸跳了一下。连门外的秘书郭小玲都听见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雷生，事情没那么糟。”李智群刚进门，手里还拎着茶壶，“胶卷没丢，就在那帮古惑仔手上。”
他早让几个徒弟盯死了那伙人，自己赶过来报信。
“哦？”雷觉昆火气稍退，身子往后一靠，“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还没交货。”李智群慢悠悠倒了杯茶，嘴角微扬，“古惑仔嘛，阴得很。拿了东西不急着送，反而坐地起价，想多捞一笔。”
雷觉昆重新坐下，掏出烟斗，捻了撮烟丝填进去：“那你讲，我该怎么接这招？”
“法子有两个。”李智群吹了吹茶面，不紧不慢，“第一，他们图钱，您掏得出价，胶卷自然回来。”
“第二嘛……”他顿了顿，眼皮一抬，“凭雷生的名头，讨回一卷胶卷，总不至于还要低声下气吧？”
香江有三类人碰不得：穿警服的、混社团的，还有开出租车的。前两者好理解，后者？司机们抱团扎堆，一条街、一个车队都是铁板一块……那股劲儿，真较起真来，比谁都硬。
雷觉昆压根儿不用托人说情。那家汽车公司，骨子里就是社团出来的，只是后来走了另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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