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春闱过后,贾故的传家书没有写成,但宝玉遇到了欣赏他那歪才的考官,竟然榜上有名,且在二甲之列。
贾兰则棋差一着,落榜了。
好在他年龄不大,还有的是机会。
就是二哥贾政突然才华爆发,赋诗五首,特意从吉安送来给贾故品鉴。
贾故看他六十的年纪,方才看到子辈前途,甚是怜惜,给他回信说,“我家博文,你大侄子,在翰林读书讲学,若是二哥觉得自己诗才不妙,需要指点,可以让他帮你修改一二。”
除了宝玉,贾家亲朋里,贾珲的岳家,之前送嫁入京后,一直就在国子监读书的潘家兄弟也同时春闱得中。
只是一人二甲前名,一人险些落入三甲之中。
一人留在翰林做庶吉士、一人出京外任。
家里孙辈子嗣前途稳定,潘总督终于舍得识趣告老。
皇帝给面子,做了三辞三留姿态。
然后放他归乡了。
他走后,岭南总督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贾故站在春风里,忽然觉得福建的海风都变了个味道。
他好想做总督啊。
总督,从一品,封疆大吏,节制一省军政,头顶少了一个上司,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因为想做总督,他连岭南都想去。
但那里的势力盘根错节,土司、山匪、洋夷、流放之地。
去了,是龙是虫,未可知。
可留在这里,周总督更年轻,他若不走,贾故这个巡抚要做到何年何月才能再遇到进一步的机会?
比贾故给自己谋划先来的是六儿贾珲的信。
他从青海道监察御史回任都察院,又接了太子詹事府的调令,升正四品洗马。
信末还提及太子待他青眼有加,言语间颇有踌躇满志之意。
太子如何用人,自然有太子的考量。
而贾珲无论是在织造局还是在青海,都证明了他有本事办好太子差事。
贾故将信收好,给儿子回信时并没有多写训诫之语,只在信里勉励了他几句。
因为贾珲前程正好,贾故收到赵阁老岭南之行不可为的回信后,也没有太过郁闷。
但某些讨厌的人不是你能稳住心情,他便会自觉消失不见的。
比如今年新派来福建的巡海道道员,他姓莫,名崇,二甲进士出身。
此人瘦长脸,吊梢眉,贾故第一次见他,是在周总督给他设的接风宴上。
贾故还奇怪,他一个四品官,怎么就要总督设接风宴了?
贾故本着友好的心态入座,却见这莫崇隔着半张桌子,忽然举杯笑道:“贾大人好福气,父子皆列公卿,姑侄皆嫔妃,真令人羡慕。”
贾故以前没少听都察院的那些御史,无所不用其极的给其他人挑刺找茬,为了弹劾政道不同的人互相攻讦。
这会见新来的这位,还残留这京中风气,他也只当寻常,说了一句,“贾家世代忠心,陛下英明决断罢了。”
可三月十五,春闱放榜月余。
贾故设宴,请了今年福建籍中试的十二名进士并若干举人,美其名曰勉励后进。
他本意是示好地方,同时为自己攒些待下友好的名声,谁知莫崇不请自来,大剌剌坐在末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故正与已经成了进士的去岁解元谈论闽地官学渊源,忽见这不请自来的讨厌鬼站起身,借着酒意说,“我与诸位进士、举子皆是自幼读书,辛苦不怠,皓首穷经,方得中第。可有些人仗着长辈余恩,便轻松得了仕途。”
听得他此言,满座皆静,贾故放下酒杯。
讨厌鬼却在众人瞩目之中愈发得意,往前踱了两步,几乎站到贾故案前说,“下官只是替寒门学子不平。学子们日夜苦读方才换来前程,若被人仗着长辈余恩,占了路,这公平何在?圣贤书岂不白读了?”
他说完,竟还躬身问贾故:“巡抚大人,下官说的,有没有道理?”
贾故从不避讳,自己一路走来,用了父亲的余泽,甚至在成为贾家话事人后,用贾家关系让自己的路和儿女们的路走的更顺利。
但贾家祖辈给子孙的庇护是开国之功,贾故父亲上一代荣国公给子孙的庇护是救驾之功,皇家真不叫贾家子孙享受余泽,才是叫臣下寒心。
故而他抱着笑意说,“在座诸位十有七八,皆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出身,方才得长辈余泽,能自幼读书一心向学。尔等须知,便是有长辈余泽,那也要自己努力,否则德不配位,反倒害了长辈名声。”
贾故又点了点莫崇说,“若论长辈余泽,咱们读圣贤书,便是受了圣贤先师余泽恩德。
而你与诸位皆是被父母养大,也是受了父母恩泽。有的父母拼尽全力,给子女的恩泽也没别人多。但做子女的,以孝为先,岂能因为父母未曾为他割肉铺路,就不忿父母之恩?若有此念,岂不是枉为人子?若有此怨,岂非教他人不忿父母之恩?”
莫崇急辩,“下官并非教他不忿父母之恩。只是不忿有人才德不配,却抢占其他人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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