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拆开信封,指尖触到内里泛黄的纸页时,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樟木和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行信笺,字迹工整而有力,带着毛笔书写特有的筋骨。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李守拙的字。
她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就着午后的阳光,缓缓读了起来。星辰似乎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微妙变化,安静地抱着绘本,没有出声打扰。
“晚晴吾侄:
见字如面。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头子我应该已经去找你爷爷喝酒去了。活了八十多年,够本了,没什么好伤心的。只是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让顺子带给你。
这些年,我一直没问过你一个问题。今天,趁着我还能写能动,想问一问。
你爷爷当年,是怎么认识你奶奶的?”
苏晚晴看到这里,微微愣了一下。她从未听爷爷提起过奶奶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爷爷一直是独自一人,守着青石镇的老宅,守着她。她曾问过一次,爷爷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便再也没有下文。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你爷爷那个人啊,一辈子嘴硬,什么都不肯说。但我认识他六十多年,他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事了。那时候,我和你爷爷都还在‘第七区’做事。那年秋天,我们接到任务,去湘西一带调查一处疑似‘星图’遗迹的古墓。那地方偏僻得很,山路难走,我们走了好几天才找到。
就是在那个地方,我们遇到了你奶奶。
她当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背着一个竹篓,正在山上采药。你爷爷第一眼看到她,整个人就呆住了。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那副样子——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奶奶倒是大方得很。她看我们两个外乡人在深山里转悠,主动给我们指了路,还请我们去她家里喝了碗茶。她家住在山脚下的一座小木屋里,屋前种了一大片鸢尾花,紫茵茵的,好看极了。
我们在那片山区逗留了半个多月。你爷爷每天都找借口往你奶奶家跑——今天借个锤子,明天还把镰刀,后天又说山路不熟需要向导。我看得出来,你奶奶也看得出来。但她从来不点破,只是每次都笑眯眯地给他沏茶。
后来我才知道,你奶奶其实也是‘守望者’的后人。她那一脉,在湘西隐居了很多代,守着另一处秘密据点。她早就知道你爷爷的身份,也知道他迟早会找到那里去。
临走那天晚上,你爷爷在你奶奶家的屋檐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来找我,眼睛红红的,只说了一句话:‘老李,我要娶她。’
那是你爷爷这辈子,说过的最不理智的一句话。‘第七区’有规定,核心成员不得与外人有过多牵扯,更别说婚嫁了。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倔得像头牛。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为了娶你奶奶,退出了‘第七区’的核心层,被调到了外围的档案管理部门。你奶奶跟着他,离开了湘西,来到了青石镇。她放弃了那边的一切,包括她作为‘守望者’那一脉传承人的身份。
他们在一起,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直到你父亲出生,直到那场席卷全国的动荡来临。
你奶奶是在生下你父亲后没多久走的。不是病死的,是为了救你爷爷。那一年,有人查到了你爷爷的过往,闯到家里来抄家。你奶奶护着你爷爷和刚满月的你父亲,被那些人推搡着撞到了门框上,伤了头。
她走的那天晚上,你爷爷抱着她,在山坡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把她的骨灰,埋在了那片鸢尾花下面。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你奶奶。但我每年清明去看他,都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对着那片空地发呆。
晚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过。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爷爷这辈子,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但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事,不是关闭了‘第七区’的裂隙,也不是留下了那些‘星图’的传承,而是在那个秋天的湘西,鼓起勇气,对一个采药的姑娘说了一句——
‘姑娘,你这鸢尾花,真好看。’”
苏晚晴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她指尖滑落,飘落在柜台上。她的眼眶早已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从未想过,爷爷那样一个沉默寡言、仿佛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守望者”使命的人,也曾有过那样热烈而纯粹的青春。他曾为了一个采药的姑娘,放弃了前途,放弃了地位,甘愿退居幕后,只为与她共度余生。
她想起爷爷晚年时,常常一个人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望着那片他亲手种下的鸢尾花发呆。她曾以为他是在思考那些深奥的“星图”问题,现在才知道,他是在想念那个在湘西山脚下,穿着蓝布衫,请他喝茶的姑娘。
“妈妈,你怎么哭了?”星辰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绘本,爬到苏晚晴腿上,伸出小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
苏晚晴吸了吸鼻子,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没事,妈妈只是……想到了你太爷爷。”
文清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柜台边,他默默捡起飘落的信纸,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中。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苏晚晴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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