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怀朔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那种粗粗哑哑的劲儿,我眼前浮现出他练刀练到半夜的时候偷偷把被砍断的木桩子藏起来怕我看见的样子。他站在灰雾里,手把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刀,下巴扬着。爹爹你答应我的!你说等我长大了要带我走遍十大州!你还没带呢!
爹爹——
烈曦的声音又脆又亮,像她每次追在我后面跑的时候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她拽着怀朔的衣角站在他旁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往下撇着。爹爹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要给小花姐姐编花环!你说要给我抓会发光的虫子!一个都没实现呢——
烈曦说完的时候我的眼角那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淌出来的热东西啪嗒一声落在石台面上。暗金色的泪混着血在一块被刀光映亮的地面上绽开一小朵暗金色的花。
然后金光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的,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了第一道缝。
那道从道种最底层涌上来的金光猛然暴涨——从一根头发丝的粗细瞬间胀到了满眼满识海全是金色。万家灯火在同一瞬间全部从灰烬里跳了起来。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识海里的万家灯火像被吹了一口气的炭盆,噼里啪啦地全炸开了。
最后一道光从灯火正中央升起来,凝成一道我从未见过但又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模糊但高大,轮廓方正得像一块从山崖上凿下来的老石头。它没有说话,但整片识海都在震荡。那是一道由无数信仰之力汇聚而成的守护意识——从龚老大每一次深夜推门进来给睡着的我盖被子的动作里、从江如默每一次掰开煮鸡蛋往我手里塞的指尖上、从璃月苏樱每一次假装凶巴巴地说早点回来的尾音里、从怀朔练刀练到手掌磨出血但死活不肯放的那股倔劲儿上、从烈曦每一次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追萤火虫跑的那条小路上——那些我这一路走来从所有在乎我的人身上攒下来、存进去、埋进道种最底层的东西。
在这最要命的一刻,它们全部冲出来了。
那道守护意识冲到识海正中央,转身直面那个抱着我道种的幻影,张开嘴,声音像地底深处闷响的龙吼:二狗——你还有更多的人要守护!你不能死在这里!
怀朔和烈曦最后那两句话像滚烫的烙铁印在我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我整个人在那一刻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又像被一炉炭火从脚底燃到了头顶。冰火交加,五脏神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长鸣。
我浑身猛地一颤。那颤从骨头缝里出来,顺着脊柱一路往上窜到后脑。然后我睁开了眼。那双眼里糊着的血帘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割开了。
……你说得对。
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顶上来,带着沙哑和血沫,但每一个字都稳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我的那个女人。她还在抱着我,还在用手抚着我的后脑勺,嘴里还在喃喃地说孩子休息吧孩子太累了。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流转的光映着我的脸,那张我从未见过但梦了无数遍的脸。我看着她,胸腔里那团刚才被烈曦最后那句话砸出来的滚烫炭火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顶到舌根。
我看着她,嘴角的血还在淌,但嘴角也往上扯了一点。对不起。我不能留在这里陪你。
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那双眼睛里的光剧烈闪烁了一下。为什么?你不是——你不想娘吗?
我想。我的声音抖了一瞬。就一瞬。我这一辈子都在想。但——我脑海里掠过龚老大那条围裙、江如默掌心里那颗煮鸡蛋、璃月苏樱拽着我袖口的指尖、怀朔那把比人高的木刀、烈曦追着萤火虫跑的那条开满野花的小路。——我还有更多的人要守护。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得回去。
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碎了一角。灰白色的光晕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像积雪从屋檐上往下滑。她抱着我的手臂松了一线。
你这个……她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像裂了缝的瓷碗,你到底是什么?
我说:我是你儿子。我抬起左手,废了的那条手臂竟然抬起来了——气血从枯竭到重新奔涌只用了半息。那只暗金色的手掌按在她环着我后背的手背上。我真的是你儿子。但我得走了。
她的手从我后脑上滑落下来。我被她抱着的身体从她怀里慢慢站直了,肩膀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那股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息。我后退了一步。她站在识海中央看着我,泪流满面,双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态,掌心里空了。
我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满脸的血和满脸的泪。
娘。对不起!我看着她,——我还有更多的人需要守护。“
然后我面前的那个娘亲的虚影在我完这个话时候,慢慢消散了!
我从识海里退了出来。整个退出过程只有一瞬。
复制体的刀离我的后颈还有一尺。那一尺的距离在风雷足全速推进下只需要千分之一息。暗金色的刀芒已经触碰到了我后颈的汗毛,刀锋上的热浪把那一小片皮肤灼得发红发焦。复制体的面目朝下,那双跟我一模一样但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后颈上那一寸即将被斩断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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