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光包裹着李癫,周围景象如被搅动的水墨般扭曲、消散,又迅速重组。待金光散去,脚踏实地之感传来时,李癫发现自己已不在那荧光流转的地下湖泊边。
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静如镜的银色水面上。
水面倒映着上方同样无边无际的、暗沉却并不压抑的苍穹,苍穹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数缓缓旋转、明灭不定的光晕,如同亿万沉睡中的眼睛,又似某种宏大思维运转时溢散的能量火花。空气里弥漫着之前镜湖的那种清香,却浓郁了百倍,还混杂着更古老、更空灵的缥缈气息,吸入肺腑,竟让他体内混乱的能量流都为之舒缓、沉淀。
四下望去,只有水与天,以及远方水天相接处那朦胧的光晕轮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骨骼细微嗡鸣,甚至能听见意识深处那些被疯狂与异变压抑已久的、属于“李癫”这个存在本身的细微回响。
“此乃‘心境镜湖’,映照真实自我的倒影,亦是‘母亲’(大衮)梦境最深处关于‘内省’与‘明悟’碎片的投射。”金鳞长老的意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空灵悠远,“异变体,汝之试炼,便在此处进行。”
话音落下,水天之间,三位长老的身影缓缓浮现。他们并非实体,更像是凝聚了此地规则与意志的投影。金鳞灵鳐长老悬浮正中,额头晶体皓月般明亮;左侧的水银团块缓缓流淌,映照出万千变幻形态;右侧的白玉女子静立,银眸澄澈如这镜湖之水。
“试炼有三问。”金鳞长老开门见山,意念直抵李癫神魂深处,“答则明,不答或答非,则沉。”
没有多余解释,第一问已然降临。
李癫脚下的银色水面,突然荡漾开圈圈涟漪。涟漪中,浮现出清晰的景象——那是他初临诡域“腐沼荒原”时,重伤濒死,被一群低等血肉聚合体围攻,只能用残存仙元催动报废飞剑当剔骨刀,狼狈撕扯、翻滚、挣扎的画面。每一处伤口,每一次力竭,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绝望与不甘,都透过画面真实地传递回来。
“问汝:何以存?”金鳞长老的声音平静无波。
为何能活下来?是因为运气?是因为那点残存的渡劫期底蕴?还是……
李癫看着水面中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却狠厉如狼的自己,沉默片刻,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因为老子不想死!更因为……那些丑东西,他娘的凭什么吃我?要死,也得是老子先劈碎了它们再死!”
没有高深的道理,没有冠冕堂皇的信念,只有最原始、最蛮横的求生欲和不甘被践踏的癫狂怒意。这回答粗俗、直接,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却出奇地契合画面中那股绝境疯魔的气势。
水面涟漪微微一顿,随即画面变幻,出现他在“千喉之城”废墟中,第一次成功用诡域材料“魔改”出“血煞掌心雷”,虽然把自己炸得半边焦黑,却将一头追踪已久的拟态怪轰得灰飞烟灭时,那畅快又带着痛楚的狂笑。
“是了。”水银团块长老的意念流淌而过,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存续之基,非仅力,更在‘执’。汝之‘执’,便是‘癫’中那点不肯熄灭的‘我’。此为一问过。”
第一问通过,李癫却感觉神魂微微一沉,仿佛被投入水中的石子,与此地联系更深了。
第二问随之而来。
平静的水面突然沸腾般涌动,却不是热水,而是无数光影碎片喷涌而出!这些碎片里,有他在修仙界叱咤风云、受万人敬仰的景象;有飞升渡劫时,面对漫天雷霆的肃穆与期待;更有被那道诡异血雷劈中,坠入诡域时的惊愕与剧痛;还有在诡域中一次次杀戮、一次次异变、骨爪生长、仙躯被秽气侵蚀、与各种诡异存在打交道、甚至与熔岩守卫立下“熔炉之誓”的画面……所有重要的人生转折与力量变迁,混杂在一起,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现、交错、碰撞。
“问汝:汝为谁?”白玉女子长老首次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却直指核心。
你是谁?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修仙巨擘李癫?是那个在诡域挣扎求生的“美味点心”?是“雷霆癫王”?是身负“熔炉之誓”的持约者?是右臂异变、半人半诡的怪物?还是……
无数身份标签在脑海中翻滚,每一个都真实,每一个又似乎都不再完全契合。力量的混杂,经历的冲刷,早已让他与最初的自己相去甚远。
李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空灵的气息。脑海中掠过石皮骂骂咧咧却总挡在前面的身影,毒吻清冷疏离下偶尔流露的关切,碎骨精准可靠的支援,熔岩守卫那沉闷却坚定的守护,甚至那几只傻乎乎却忠心的熔火精魄……还有这一路走来,斩杀过的、交易过的、救过的、坑过的形形色色的诡域生灵。
他勐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了惯常的疯癫与暴戾,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我是李癫。曾经是仙,现在是‘杀诡的’,以后是什么……老子自己说了算!修仙界的李癫死了,诡域的李癫还在喘气,还能劈雷,还能跟一群妖魔鬼怪称兄道弟、打生打死!我就是我,管他仙还是诡,标签撕了,骨头烂了,这点‘不想认命’的疯劲没丢,我就还是李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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