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佩恩没有猜。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江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步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深青色的衣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像个打了败仗但仍然保留体面的将军。
江野靠在门框上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转头冲院子里的了尘挤了挤眼睛。
“你看,我就说他猜不出来。”
了尘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江野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确定他不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的微妙意味。
但大师到底是有修养的人,这话没说出口。
绒绒从石桌底下爬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枣子皮和碎灵石渣子,小爪子拍了拍肚皮,仰着脸看江野,一脸不服。
“你真不打算告诉他?人家好歹是施家的当家人,你给个面子会死啊?”
“面子?”江野重新坐回竹椅上,翘起二郎腿,抓起那颗啃了一半的灵果继续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给面子,改不了,下辈子也改不了。”
绒绒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早晚有一天被人打死”之类的话。
江野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下午,江野找到了施婉宁。
说是“找到”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施婉宁根本没躲。
她就坐在施宅东边一处花厅里,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歪在椅子里,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的天。
几天不见,她瘦了一圈。
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原本圆润的脸颊凹下去两道弧线,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得不行。
但她看见江野走进来的时候,还是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本能——施家的女儿,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失态。
这个教养被刻进了骨头里,哪怕现在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身体还是会替她做出反应。
江野大咧咧地走进花厅,也不等人招呼,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直直地看着她。
“施姑娘,我来帮你。”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施婉宁愣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但那光只亮了一瞬,就像一颗火星子掉进了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江公子……好意心领了。但这件事……你帮不了我。”
江野挑了下眉毛:“你都不听听我要说什么,就替我拒绝了?”
“了尘大师被人绑到了苍南城,”施婉宁的声音很轻,“我施家都无能为力,更何况你一个外来者。”
她抬起头,看着江野,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三百六十七岁的年轻人,更像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人——那种已经认命了的、不抱任何希望的目光。
“江公子,我知道你来自不虚学院,修为肯定很高。但苍南城那地方……灵运城的手伸不过去,我爹就算想救人,也没那个本事。你一个人,又能怎样呢?”
江野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施婉宁,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难以置信。
“施姑娘,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又能怎样’?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打不过他们一群?”
施婉宁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伤人。
江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压制某种强烈的情绪。
“我跟你说啊施姑娘,”他坐直了身子,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说,“你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学生。我,大乘期。”
施婉宁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种亮不是礼貌性的、客套式的亮,而是真正的、从谷底往上窜的火苗——就像一个人在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丝光,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乎气儿。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大乘?”
她之前只知道自己看不透江野,修为肯定比自己高,没想到居然高这么多!
江野点了点头,下巴微微扬起,等着她继续发光。
但那个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
施婉宁眼里的火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嗤”的一声,灭了。
灭得比亮起来还快。
她重新缩回椅子里,肩膀塌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大乘……可是苍南城有大乘十几位。还有真仙坐镇。”
她抬起头看着江野,目光里的绝望比之前更深了——因为希望来过又走了,留下的窟窿比原来还大。
“就算你是大乘,那又怎么样呢?十几比一,上面还压着一个真仙……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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