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瑛娘将目光往院门处看，人影晃动而来，于是趿鞋下榻，理了理身上的蜜合色绢衫，走到门下。
院中进了人。
来人身形颀长利落，一身墨蓝色圆领袍，腰系革带，脚踏玄靴，宽大的衣袖随着稳健的步伐微微摆动。
杜瑛娘一手捉裙，下阶，迎了上去：“王爷回了。”
陆铭川“嗯”了一声，进了屋。
杜瑛娘吩咐院中下人：“让厨房准备些酒菜来。”
一名丫鬟应声，出了院门。
杜瑛娘进到屋里，往里间去，见陆铭川正解领间的纽子，于是上前两步，抬起臂膀，接下他宽衣的动作。
陆铭川低睨她一眼，眼神平平，没说什么。
屋里灯火微微，安静到只有衣料窸窣声。
杜瑛娘将墨蓝色的圆领大袍搭于衣架，从旁取出一件香熏后的浅色常服，为其换上。
在她为他系衣带时，声音柔柔传来：“炎儿适才来了，今日学了新文章，先生说他念得比前几日又进益了好些，兴冲冲地想要背给您听，见您不在，在屋里站了片刻，便又回了自己的院子。”
陆铭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杜瑛娘眼皮微抬，目光从那领间的纽子往上移，移过那微微凸起的喉结，最后落在了男人坚毅的下颌，她将手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胸口，说道：“要不，妾身让他过来？”
“这个时候，怕是已经睡下了，待明日罢，不急这一时。”陆铭川说道。
杜瑛娘轻声应是。
外间，下人们开始往桌上摆饭食，冷盘热菜一道一道地码好，荤素搭配。
两人出了里间，丫鬟们端了清水来，为两位主子净手，一切妥当后，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陆铭川坐下，杜瑛娘侍于一侧，布菜，侍酒。
“不必如此，坐罢。”他拿下巴指了指对面。
杜瑛娘应了一声，敛裙坐到他的对面。
灯火下，桌边的一对男女无声地用饭，安静得只有碗筷磕碰的声音。
女子年轻，花貌正恰，男子正值盛年，不上四十的样子，至少看上去，不像四十年岁。
当年，杜瑛娘随侯府老夫人赴北境，府中上下皆知这对母女的目的。
不远千里而来，为着陆府和侯府再次联姻。
让陆铭章迎杜瑛娘过门，娶做平妻。
这一门亲，侯府老夫人是满意的，陆老夫人也是满意的，包括杜瑛娘本人，也是满意的。
彼时的杜瑛娘年岁十六，一静一止，一言一笑，皆透着少女的俏皮和灵动，加上模样好，很难让人不喜欢。
这事后来没成，也是因为这一关节，戴缨离府。
陆铭川饮过一盏酒，再续一盏。
杜瑛娘看了对面的陆铭川一眼，说道：“妾身明日想进宫一趟。”
陆铭川回看向她。
杜瑛娘解释道：“听说，宫里太皇太后身子越发不好了，妾身想着，平日得老太后看重和照拂，进宫看望她老人家。”
“太皇太后素日厚爱你，你自当进宫问安。”陆铭川说道，“待明日往宫里递牌子。”
杜瑛娘微笑着应是，给陆铭川布了几样菜，呈递到他的面前，目光在他面上游走，最后停在他的眉眼间，不过只停了一瞬。
她跟他，也有几年了。
她和他的结合是家族联姻，她该嫁人，他该续弦。
杜瑛娘心里明白，他长她许多，所以，他对她，谈不上情爱，而她呢……她也说不清楚……
有个身影一直在她心底，只有独处之时，她会翻出来想一想。
然而，这几年……特别是这两年，她说不上为什么，再看他，尤其是他的那一双眼睛，总会让她恍惚。
那恍惚之感，莫名地让她心跳加速，血液变热。
陆铭川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眉头微微一蹙，显出一丝不悦，跟着脸色冷下来。
杜瑛娘赶紧低下头，继续用饭。
用罢饭后，下人们进屋清桌面，开窗熏香，接着往沐间备热水。
陆铭川进了沐间，洗过身，换了一身柔软的寝衣走了出来。
下人们将水清出，然后带上房门。
他并未进到里屋，而是坐到外间的罗汉榻上，慢悠悠品茶。
院子外挂的灯笼被风吹得缓缓晃动，红色的光映照砖，跟着动，院外有人声，窃窃着，应是换值的下人们，相互交代着什么。
在这低而细的私语中，他的意识回溯。
随兄入京都，他被封为成王，兄长赐了这座成王府给他，没过多久，陆崇被接进宫中。
那个时候，他隐约猜到兄长的打算。
陆铭川谁也没说，有件“私隐”一直埋在心底，他会将它藏得深深的，永世不见光。
这“私隐”并非他情系戴缨，此事算不得什么秘密，当年，府中许多人皆知此事，他兄长亦知。
这不能见光的“私隐”是他的一颗腌臜心。
当年，他得知戴缨离开，离开了陆府，离开了兄长，他生出一丝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窃喜。
戴缨当年要嫁的人是自己，他和她已经说好了，那个时候的她，没有拒绝。
他知道她急需找个强有力的依靠，而他愿意成为她背后的力量和支点。
然而，一纸公文，他被外派公办。
他永远不能忘，那个冬日，他顶着风雪，昼夜不息，纵马归来，连家也没来得及回，往她的华四锦奔去。
他没有见到她人，伙计们欲言又止，可笑当时的他浑不知情。
待回了陆府，崇儿说，姐姐住在大伯的院子……
他才知道，她做了兄长的房里人，那一段时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
怎么会是兄长，怎么会是他？！
尤记得自己说想娶她为妻，兄长是反对的，结果一转身，他反将人拢到身边。
夺人所爱。
所以，当戴缨离开，他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认为当年若不是兄长，就算他母亲曹老夫人反对，他终会想到办法迎她过门。
届时，哪怕她不能生养，他和她还有崇儿，她素来喜欢那孩子，待崇儿如亲子。
可这些美好，只在他一遍又一遍的假设中，成不了现实。
陆铭川饮下杯中残茶，将茶杯放于桌案，闭了窗扇，撩起珠帘走回里间，上了床榻。
夜已深，陆铭川熟睡过去，躺于里侧的杜瑛娘缓缓睁开眼。
她侧过身，看向睡中男子的眉眼，忍不住抬手，指尖抚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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